二〇〇八年四月底，省城的梧桐树绿了。

陈凡站在江景房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江面。四月的阳光很好，江面上货船的灯影缓缓移过，和往常一样。但陈凡知道，不一样了。日历翻到四月，他的心里就开始长草——不是草，是刺。越临近五月，刺越长，越长越深，扎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四月二十日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坐到凌晨两点。桌上摊着一份中国地图，他的手指按在四川的位置上，汶川、北川、都江堰——这些地名在他脑子里转了大半个月，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他想做点什么。但能做什么？他重生了，改变了很多事——父亲的工程队、三宝酒厂、凡尘集团。但他改变不了地壳运动。他改变不了印度板块向欧亚板块的俯冲。他改变不了龙门山断裂带下积蓄了千百年的能量。

手机震了一下。林雨桐发来的短信：“还不睡？安安睡了，你也早点睡。”他回了一个字：“好。”但他没有睡。他站在窗前，看着省城的夜色。万家灯火，一片安宁。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痛苦——庆幸自己提前知道，痛苦自己无能为力。

接下来的日子，陈凡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出现那些画面——坍塌的楼房、废墟下的手、操场上排列的遗体、哭喊的母亲、沉默的父亲。那些画面不是他想象的，是他前世的记忆。他在新闻里看过无数遍，每一遍都流泪，每一遍都痛。现在他知道它们要发生了，在二十天后，在十五天后，在十天后。

他开始做噩梦。梦里他站在汶川的街头，楼房在他面前像积木一样倒塌，灰尘扑面而来，他喘不过气。他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他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他看到废墟下伸出一只手，小小的，孩子的，手指微微蜷着。他蹲下来去握那只手，手是凉的。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得飞快。

林雨桐被他的动静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陈凡，你怎么了？”

“没事。做噩梦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全是汗。“你最近这是怎么了？总是睡不好。”

“可能是工作太累了。”

林雨桐没有再问。她躺下来，环这他的腰，轻声的安抚着他。“睡吧。我在呢。”

他闭上眼睛。但那只小小的手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白天，陈凡照常上班。开会、签文件、见客户，一切如常。没人看出他的异样。只有林正阳偶尔问一句“陈总，你脸色不太好”，他说没事。但沈月在北京，隔着电话线，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疲惫。

“陈凡，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骗不了我。你的声音不对。”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沈月，如果有一天，你提前知道一件坏事要发生，但你改变不了，你怎么办？”

沈月也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说：“自己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做不到的就放过自己。”

陈凡挂了电话。他做不到。他放不过自己。

四月二十五日，陈凡把李强叫到了省城。李强从深圳飞过来，穿着一身黑色制服，风尘仆仆。两人在陈凡的办公室里关起门谈了一个下午。

“强子，凡尘安保成都基地有多少人？”

李强愣了一下。“三十人。重庆有二十人。周边省份可以调动的，大概还有五十人。”

“从今天起，这些人的假期全部取消。二十四小时待命。所有救援设备——生命探测仪、破拆工具、医疗包——全部检修一遍，缺什么补什么。另外，从总部调一批通讯设备过去，确保在通讯中断时，我们也能和外界联系。”

李强皱起了眉头。“凡哥，到底要出什么事？”

陈凡看着他，想说，又咽了回去。“我说不清楚。但你照办。”

李强沉默了很久。“好。我让老猫亲自盯着。成都基地那边，他负责。”

陈凡点了点头。“老猫这个人怎么样，信得过嘛”

“跟了我十几年，从江城到深圳，从街头到正规军。他老婆生孩子那天，他在外执行任务，没赶回来。他从来没怨过。”李强顿了顿。“凡哥，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陈凡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强。“强子，有些事，我说不出来。但你记住，所有准备必须到位。”

李强没有再问。他站起来郑重的道“凡哥，我信你。”

四月二十八日，陈凡去了印刷厂。秦岚在车间里盯着海德堡五色机，看到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样张迎上来。

“你怎么来了？脸色这么差。”

陈凡弯腰用力的抱住她，贴着她的脖颈贪婪的呼吸着她发间的味道，像极了一个受伤无助的幼兽寻求一个温暖的庇护。

“姐~”

“姐~”小声的一遍一遍在秦岚耳边呼唤着，陈凡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时候的自己委屈极了，想哭。

这可吓坏了秦岚，但是秦岚什么也没说，也不再问了，上下轻轻的拍抚这陈凡的后背给他顺着气，极尽所能的去抚慰着这个曾经像天神下凡般闯入自己生活，如今又像个孩子一样无助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