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陈凡醒来时秦岚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响，念念在客厅里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他走出卧室，秦岚正站在灶台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念念坐在地板上的爬行垫上，抱着一只毛绒企鹅——马华腾送的那只，——嘬着企鹅的嘴巴。

秦岚把煎蛋盛出来放在桌上，又盛了两碗白粥。陈凡坐下来，念念爬过来抱住他的小腿，仰起头看着他，口齿不清地叫了一声“粑粑”。秦岚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他在叫你。”

陈凡把念念抱起来放在腿上。小家伙伸手去抓桌上的筷子，抓不到，急了，一巴掌拍在桌上。秦岚把筷子拿开，给他塞了一块馒头。念念双手捧着馒头啃起来，口水流了一下巴。

“陈凡。”

“嗯。”

“孙师傅评上先进集体那天，你让老周头送去的啤酒，他舍不得喝，放在传达室的柜子里。每次有人来，他就拿出来给人看，说这是陈老板送的。”

陈凡的筷子停了一下。秦岚低下头喝粥，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你不在的时候，这些事，我都替你记着。”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念念脸上，小家伙啃完了馒头，又伸手去抓企鹅。秦岚把他抱过来擦手擦脸，动作很轻很熟练。陈凡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个下午。她穿着素净的灰色套装来工地送样品，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己做的安全手册，说“我原来的专业是平面设计”。那时候她的手指上有洗不掉的油墨，手背上有一道印刷机烫出的旧疤。现在那道疤还在，但她的手暖了。

一晃而过的这几年里大家都有了自己的事业，很久没有回到过江城的赵倩倩突然回来了，并且把一份凡尘传媒的上市计划书放在陈凡桌上时。厚厚一沓，封面印着“凡尘传媒股份有限公司上市方案”几个烫金大字。陈凡翻开第一页，目光停住了。凡尘传媒的股权结构、三年财务数据、业务板块分析、募资投向、发行方案，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三年间，凡尘传媒从省台代理权起步，做到全省最大的广告公司，年营收从第一年的八百万跳到第三年的六千万。客户从凡尘系内部扩展到快消、汽车、地产、金融四大板块，省城排名前十的品牌有六家是凡尘传媒的客户。

“券商我接触了三家。省证券、海通、国泰君安。省证券报价最低，但承销能力有限。海通和国泰君安都是全国性券商，能覆盖一线机构投资者。”赵倩倩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倾向于国泰君安。他们做过几家传媒公司的上市案子，对行业理解更深。不过他们的报价比海通高两成。”

陈凡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募资投向那一页时停住了。收购一家影视制作公司，进军内容领域；在北京、上海、广州设立分支机构，从省域代理向全国代理转型；建立数字营销团队，布局互联网广告。

“影视制作？”

“对。广告是帮别人做嫁衣，内容是自己的。凡尘传媒要做大，不能只做中介。”赵倩倩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省城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塔吊在雾霾中若隐若现。“我研究过省外几家上市的传媒公司，单纯靠广告代理的天花板很低。内容不一样。一部好电影、一部好电视剧，可以卖五年、十年。广告是一锤子买卖，内容是持续收益。凡尘传媒要想撑起更大的盘子，必须两条腿走路。”

陈凡看着她。她说这些话时，眼睛里有一种光，和拿下省台代理权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上市时间你打算定在什么时候？”

“明年。今年把财务规范、股权清晰、业务重组全部做完，明年一季度报材料，三季度过会，四季度挂牌。”赵倩倩转过身看着他，“陈凡，凡尘传媒是我一手做起来的。从省台辞职那天起，我就在等这一天。不是等上市，是等它长大。现在它够大了，可以自己去闯了。”

陈凡把方案合上。“好。券商你定，费用集团出。上市之后，凡尘传媒还是你说了算。集团不干涉经营。”

赵倩倩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你就不怕我把公司做上市了，翅膀硬了，飞走了？”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把凡尘传媒当成自己的孩子。没有人会抛弃自己的孩子。”

赵倩倩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过了很久，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凡，你还记得去年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陈凡的喉结动了动。“记得。你说等凡尘传媒上市了，也要给我生个孩子。不是现在，现在你还不够强。”

“现在够强了。等上市钟声敲响那天，我们就要一个。”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眶红着，嘴角却弯着。“我要让我的孩子知道，他妈妈不是一个只会帮别人做嫁衣的人。”

晚上，陈凡依然还是去秦岚那里看儿子。秦岚现在每天上午去车间盯生产，下午回家陪念念。陈凡推开门时，她正坐在椅子上给念念讲故事。小家伙脑袋一晃一晃的听的津津有味。秦岚听到开门声后看向门口，而小家伙也因为妈妈停下来了所以也偏这脑袋看了过来。看到陈凡进来，秦岚抬起头笑了一下，念念也噔噔噔的跑过来喊爸爸。

陈凡蹲下来张开手臂等着念念自己扑进来，然后抱起他向上抛了几抛，听着还小子银铃般的笑声什么烦恼都可以抛之脑后。抛了几次后抱着心满意足的念念一起走到沙发上坐下来。这是念念能跑后的保留节目。

“倩倩今天把上市方案拿给我了。明年。她说等上市钟声敲响那天，要生个孩子。”秦岚整理陈凡大衣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手上的活。“她跟你一样，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公司要做到上市，生孩子要等到钟声敲响。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