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几个月又过去了，赵志刚已经正式调任成都负责组建分公司基础工框架，而接替他的孙德厚也已经可以独挑大梁了。
二零零一年的夏天特别热。回转窑前的温度比往年更高，窑头五六十度，站几分钟工装就能拧出水来。孙德厚蹲在窑门口，安全帽搁在膝盖上，帽檐上那道被钢筋划出的深痕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他手里捏着一支红塔山，没点，就那么捏着。
老廖带着省建工集团的考察组到水泥厂那天，孙德厚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干净工装。他在回转窑前站定，用浓重的江城口音介绍干法生产线的工艺流程，从生料磨到回转窑到篦冷机，每一个环节都讲得清清楚楚。老廖蹲下来看窑门观察孔里跳动的橘红色火焰，看了很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孙师傅，你们窑前工有多少人？”“三十六个，分三班倒，每班十二个。”“流动性大不大？”“从陈老板接手到现在，一个没走。”
老廖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考察组走后，孙德厚蹲在窑门口点了一支烟。烟雾被窑头喷出的热浪冲散，他眯起眼睛看着回转窑缓缓转动。三十六年了，从土窑烧到干法窑，他带过的徒弟遍布全省的水泥厂。有的当了厂长，有的自己开了厂，有的已经不在了。只有他还蹲在这里，每天看火、调风、控温，像守着一座从不熄灭的灯塔。
一个月后，省建工集团的指定供应商铭牌寄到了水泥厂。老廖亲自签发的文件，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孙德厚把铭牌挂在厂门口，退后几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挂好后他蹲在厂门口抽了一支烟，烟灰很长很长，忘了弹。
他给陈凡打电话，声音沙哑。“陈老板，咱们的水泥，盖省城的大楼了。”陈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孙师傅，是您烧出来的。”孙德厚握着话筒，嘴唇哆嗦了一下。“我老孙头在水泥厂干了三十六年，从前烧的每一窑熟料都不知道去了哪。现在知道了。”
挂掉电话，他蹲在回转窑前又点了一支烟。橘红色的火焰从观察孔里透出来，映在他脸上，皱纹一明一暗。
傍晚，孙德厚把窑前工们召集到食堂。他让媳妇炒了几个菜，从家里拎了一桶散装白酒。三十六个窑前工围坐在长条桌前，搪瓷缸子碰在一起，酒洒出来打湿了桌面。孙德厚站起来，端着缸子，手微微发抖。
“老少爷们儿。今天省建工集团的铭牌到了。从今往后，省城的大楼，用的全是咱们烧出来的水泥。”他顿了顿，“我老孙头在水泥厂干了三十六年。从前烧的熟料，不知道去了哪。现在知道了。是你们，一窑一窑烧出来的。”
没有人说话。窑前工们端着搪瓷缸子，一个一个仰头干了。酒顺着嘴角溢出来，有人用袖口擦了擦，有人没有擦。
孙德厚的媳妇站在食堂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渍，眼眶红红的。她从嫁给孙德厚那天起，就知道这个男人把一辈子交给了回转窑。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了才回来，工装上永远有一股洗不掉的水泥味。她埋怨过，哭过，闹过。今天她不埋怨了。
啤酒是秦岚让老周头送来的。老周头把啤酒搬进食堂，拍了拍孙德厚的肩膀。“孙师傅，老板娘说，水泥厂是凡尘的根基。你是守着这根基的人。这酒，是她特意让我给你们送来的让你们好好庆祝庆祝。”孙德厚没有说话。他拿起一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泡沫顺着瓶口溢出来，打湿了他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口。
夜深了，窑前工们散了。孙德厚一个人又晃悠回了回转窑前，安全帽搁在膝盖上。火焰从观察孔里透出来，把整个车间映成一片暖色。他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
手机震了一下。陈凡发来的短信：“孙师傅，念念如今能翻身了，还能自己靠着稳稳的坐一会儿了。看着念念一点点的长大。我这心里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想，你们这些厂里的老人对工厂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感情那，看它从无到有，如今又亲自带着它从衰落到焕发生机，所以我相信你们，厂子在你们的努力下一定会搞出名堂的。”孙德厚看着屏幕，烟夹在手指间忘了弹。烟灰慢慢长长，落在工装裤腿上。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仰起头看着回转窑。三十六年来，他没有儿子，可今天看到了这短信，他觉得还真是这么回事，对这重新换发生机的厂子他也体验了一把为人父的感觉。
入秋之后，水泥厂的生产线满负荷运转。省建工集团的订单排到了年底，加上凡尘地产自有项目的用量，回转窑从早转到晚，生料磨的轰鸣声在厂区外都能听见。孙德厚每天在窑前蹲十几个小时，调风、控温、看火，每一个参数都亲自盯。徒弟们劝他回去歇着，他说不累，习惯了。
有一天傍晚，孙德厚的媳妇来送饭。她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老孙头蹲在窑门前，安全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露出花白的鬓角。他的背比以前驼了，但蹲在那里的姿势和三十六年前一模一样。她把饭盒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没有叫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孙头还是那个姿势。车间里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一明一暗。
九月末，陈凡来水泥厂看孙德厚。他蹲在孙德厚旁边，接过递来的红塔山，没点，别在耳朵上。回转窑缓缓转动，预热器嗡嗡作响。
“陈老板，赵志刚在成都干得咋样了？”
“挺好。西南大区第一个项目开工了，他亲手放的线。”
孙德厚点了点头，弹了弹烟灰。“那小子，嘴上不饶人，手上不含糊。放线是基本功，他放的第一条线，一定很直。”陈凡没有说话。孙德厚把烟头摁灭在花坛边上站起来。“陈老板，我想把窑前工的操作规程重新写一遍。以前的是赵志刚编的，技术没问题，但新来的工人文化水平低，看不懂。我用土话重新写，他们看得懂。”
陈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好。写完了我给各车间都发一份。”
孙德厚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窑前。他的背影在橘红色的火光里显得有些佝偻，但脚步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