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孙德厚的土话版操作规程写完了。厚厚一本，用烟壳纸订的封面，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回转窑操作要领——孙德厚”。陈凡翻开第一页，目光停住了。看火不是看火，是看饭。火软了夹生，火硬了糊锅，不软不硬才香。控温不是控表，是控心。心浮气躁烧不出好熟料，心平气和才能烧出标号。调风不是调阀门，是调脾气。窑里的风跟人一样，有进有出，堵了哪头都不行。
陈凡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是这样的大白话，有的地方画了歪歪扭扭的示意图——窑门的观察孔、火焰的形状、熟料的颜色。孙德厚不会画图，但他把每一种火焰的颜色都用文字描了一遍。橘红带金是最好，暗红发黑是欠火，亮白刺眼是过烧。
陈凡把操作规程放在桌上。“孙师傅，这本书，凡尘每个新来的窑前工都要学。”
孙德厚的嘴唇动了动。“陈老板，我一个粗人，写的东西拿不出手。”
“拿得出手。这可都是您三十几年积攒下来的经验之塔，虽说我们现在讲究升级设备，可再好的设备也要人操作，也要有人帮它思考，您这可太拿得出手了。”
孙德厚蹲下去，把脸埋在手心里。车间的回转窑还在转，橘红色的火焰从观察孔里透出来。他蹲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三十六年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火焰的颜色意味着什么，人们觉得天天泡在工位上有些东西就不言自明了，没人觉得你懂得这个有多稀奇。他自己看，自己调，自己琢磨。现在新老板认可了他，他攒了三十六年的东西，有用。
那年冬天，水泥厂被评为凡尘集团的先进集体。陈凡在年终总结会上念了孙德厚操作规程里的一段话：回转窑跟人一样，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你哄他，他就哄你。你用心，他就用心。这段话后来印在了凡尘集团企业内刊的封底。孙德厚拿到内刊时，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了工装口袋里。
晚上回到家，他把内刊递给媳妇。媳妇翻到封底，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念完了，她把内刊合上放在桌上。窗外下着雪，屋里暖气很足，大大的窗子泛着外面学反射的白光让人看着就冷可是屋内暖的又让人冒汗，这感觉可真好啊。孙德厚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老孙。”
“嗯。”
“你跟了陈老板，可真是值了。”
孙德厚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本内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抚过。
念念快一岁了，会叫爸爸，会把秦岚递给他的排骨汤用小勺子舀起来，洒得到处都是。秦岚每天的生活像钟摆一样规律：早上把念念送到老周头媳妇那里，去印刷厂处理客户关系、看报表、盯大单子反正就例行溜达一圈；然后就又把念念接回来或者和周婶子一起推出去走走，做饭、喂饭、洗澡、哄睡。
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几片新叶子。沈月托人带回来一枝新的，玻璃瓶底下压着一张字条：这是第五枝了。北京那盆越长越多，剪都剪不完。秦岚把新枝插进玻璃瓶里，和之前那四枝放在一起。念念指着绿萝说“叶叶”，秦岚说对，叶叶。沈月阿姨送的叶叶。
陈凡每次回来，念念都长大一圈。他抱着念念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念念也很给面子的没有哭，趴在他的胸含着手指口水把他衣服都弄湿了。秦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陈凡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习惯了。
当人们从激动又恢复平静后，一天天的往复这日常，时间就是这么悄悄溜走的，有一天傍晚，陈凡从省城回来。念念已经睡了，秦岚坐在那把带靠背的椅子上翻育儿笔记。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笑了。“回来了？”
“嗯。”陈凡在她旁边坐下来。
秦岚把笔记合上，转过身看着他。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你这里，皱了一整天了。”
陈凡没有说话。秦岚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覆上去，轻轻按着。
“孙师傅的水泥厂成了省建工的指定供应商，倩倩的凡尘传媒也在按计划有序扩张，沈月在天津搞了个项目试试水如今已经开卖了，卖得也很好，雨桐离毕业也越来越近了。大家都在往前走。你呢？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陈凡把她的手握紧。“我没事。”
秦岚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拉进卧室。念念在小床上睡得很香，睡梦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做投降状。
那一夜，秦岚比往常更加主动。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地的霜。她的手在他眉心上轻轻抚过，抚过鼻梁，抚过嘴唇。
“这里，这里，这里，都皱着。我给你揉开。”
陈凡把她抱紧。秦岚的身体比以前丰腴了一些，带着哺乳期特有的柔软和温度。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很轻。
“你知道吗，念念今天学会了说谢谢。老周头的媳妇给他拿了一块饼干，他说谢谢。口齿不清，说成了借借。老周头的媳妇高兴坏了，抱着他亲了又亲。”她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带着笑意。“我问他，谁教你的。他说妈妈。其实我没有教过他。他自己学会的。”
陈凡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停了一下。
“陈凡。”
“嗯。”
“你不在的时候，念念在替你对别人说谢谢。”
陈凡把她抱得更紧了。秦岚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窗外的月光移过地板，爬上床沿，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手背上那道印刷机烫出的旧疤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