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从坡后头翻上来。

别儿迪别转过身。

沟口上先冒出来一片马头，白的、青的、枣红的，挤成一堵墙，墙顶上全是弓。

三千。

他一眼就估出来了。萨莱城下点过名的那三千，兀鲁思的本部，钦察人、诺盖投过来的散骑、还有些连旗号都没有的杂部。去年冬天在伏尔加河封冻之前，这三千人的草料是他亲手批的。

中军那面黑狼头大纛就插在坡顶，风一灌，狼嘴里的红布条抻直了，冲着东边。

别儿迪别把铜管往腰里一插，手垂下来，摸到左边那把短刀的鞘。

“汗…”号手声音抖得不行，“那是……那是兀鲁思千户。”

“我看得见。”

“他没往谷道去……”

“我看得见。”

……

兀鲁思骑在最前头。

坐的那匹青马是去年秋天从阿斯特拉罕牵来的，右边的蹄子有点瘸，走长路不行，站定的时候没问题。他把缰绳在鞍桥上绕了两圈，绕死了，两只手空出来。

谷道口那一段，烟还没散干净。烟里没死透的马，翻着蹄子划雪。

他在那个坡上站了多半天。

从晌午站到日头偏西。前面那道命令传过来两回，第三回传令兵是跑上来的，靴子跑掉了一只，跪在他马前头喊：“大汗说了，第三阵！第三阵上！”

兀鲁思说：“知道了。”

然后他没动。

第四回没人来了。

他坐在马上，看着谷道里那面黑线涌进去，涌进去，涌进去，涌到中间那一段就没了。像往一条窄沟里倒水，倒多少进去，填多少。填满了，后面的还在往里挤，挤到填满的那一截上头，自己踩自己。

他数了。数到第三阵的时候不数了。

他把靴子从马镫里抽出来，往鞍桥上蹭了蹭。靴面上那层泥从早上结到现在，硬了，蹭不动。

刮了三个月，一天刮一层。刮到最后他不刮了，泥就那么在靴面上长着，长成一层壳。

他自己也说不清从哪天开始，脑子里那本账换了个算法。

以前他算的是这一仗打完，能抢多少，能领多少，能不能再往上爬一级，从千户爬到万户。他跟了别儿迪别十一年，从一个小兵站成千户，靠的就是这本账算得比别人快。

后来账本上的东西变了。

变成了伏尔加河两边还剩多少户。今年春天能下多少羊羔。哪几个百户的儿子还没长到能拉弓。冬天要是再来一场白灾，还剩几匹马能配种。

这些东西进不了狄万的账册。维齐尔库特鲁克那老头子下狱之前，账册上写的是银锭、粮石、箭杆、甲片，写得一笔不差。可账册最后一页从来不写：这些东西没了，人怎么活。

他往西边指了指。

身后那三千人里，头一排的百户长叫也速，二十四岁，脸上一层冻疮。

“千户长？”

“看见没有。谷道口。”

也速顺着看过去，看了一会儿，脖子往回缩了一下。

“看见了。”

“那底下堆着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