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头，有个人影立在雾里。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那个轮廓，一动不动，立在垛口边上，立得笔直。

就在这一瞬，心口那条线忽然动了。

往常，这条线是模糊的——她在这头报一声平安，他在那头收一个大概，模模糊糊的一团，靠猜。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传过来的东西，清清爽爽，明明白白，是一个人站在城头上、隔着三十里晨雾，跟她说了一句话。

朕在。

她攥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她明白了。从今往后，这条线是两头的了——她这边冷了热了，他那边知道；他那边站着坐着，她这边也知道。三千里雪原，断不了。

“看什么？”她头也不回地问身后。

身后几个苍狼老兵正勒马回头，伸长脖子望城头，被她一句话问得讪讪的。为首的老兵咧嘴一笑：“看城头。陛下还站着呢。”

“看路。”她扬起马鞭，指了指北边，“回来的路，比去的路要紧。”

五千骑泼剌剌地卷进晨雾里，转眼就没了影。

苍狼入草原的第一日，塘报：北行一百二十里，宿黑石滩，一切照旧。

第二日，塘报：过冰河，冰坚，人马无损，一切照旧。

第三日，没有塘报。

第四日，也没有。

中军帐里，沈落雁把两条塘报的抄件在案上摆开，又收起，又摆开。她没说话。杨广也没问。有些话问出来，就变成担忧了；担忧这种东西，在中军帐里是会传染的。

第五日，雪原封路的消息先一步传回晋阳：白毛风起了，南北四百里，天和地搅成一锅粥，飞鸟绝迹。军报，断了。

最后一封塘报压在杨广的案头，是第三日凌晨发的，纸上还带着雪粒子化开的水渍。报事的字迹一笔一划，走得急，有两笔收得发飘。

通篇只有四个字：一切照旧。

杨广捏着那张纸，在灯底下看了很久。

看久了，他忽然笑了一下。一切都照旧——这四个字她交代过，进了草原，塘报不许写难处，难处写回来，晋阳帮不上，平白乱人心。她连断军报这件事，都提前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把纸抚平，压回案角，起身走到帐外。北边的天，黑沉沉地压着，一颗星也没有。

“颉利。”他望着那片黑天，慢慢地说，“你追进去了，就别想囫囵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