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着呢。”张狗儿道，“炉火烧着，人睡着，明早一开门，饼还是热的。”

杨广看了他一眼。这话糙，理不糙。

太极宫里的事，也有章程。宫里当差的旧宫人、老宦官，人心惶惶，等着遣散——改朝换代，头一批卷铺盖的就是他们。杨广的令下来：旧宫人一体留用，年老的给钱养老，愿留的照旧当差。

有个在宫里当了四十年差的老宦官，接令时老泪纵横。他伺候过隋的旧主，又伺候过唐的新朝，本以为这回该入土了，没想到还能留下。他颤巍巍地领着一班小宦官，把太极宫各处殿宇的钥匙、档册、器物册，一造一造清出来，双手奉上：“奴婢们别的不会，就会守这座宫。宫里一砖一瓦的账目，都在这儿了。”

这批老宫人留下来，太极宫的底，当日就清了——哪座殿漏雨，哪个库耗子多，哪眼井的水甜，比户部的册子还清楚。

建成的安置，当夜也定了。有人来请示如何发落这位故唐太子，杨广只回了一段话：“他开城，不是贪生——满城一百万口老幼，担不起一场巷战，他替他们担了。你保全了长安，这一功，朕记在你名下，不记在李唐名下。住回你的旧宅，领一份俸禄，安分过日子。”

这话经降臣之口传出去，比十道安民告示都快。长安的旧唐官吏们私下议论：连太子都能保全，咱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可悬心的。

建成领旨谢恩那天，在旧宅门口站了很久。有旧仆问他心里什么滋味，他望着宫城的方向，说了句实话：“我输给他，不冤。输在一个‘人’字上——他进城先想的是米价，我从前在长安，先想的是仪仗。”

入城首夜，太极宫的灯，重新点起来了。

张狗儿掌灯的时候，手在抖。这盏灯跟中军帐外那盏不一样了——那盏灯是战阵里的定心石，这盏灯，是旧都的魂。

殿里的陈设，李渊在时改过，可梁柱还是那些梁柱。杨广伸手摸了摸殿柱，朱漆是新髹的，髹漆的匠人手艺不错，可柱脚那道旧磕痕还在——那是他年轻时在宫里跑马球，球杖脱手磕的。新漆盖住了颜色，盖不住痕。

“人换了几茬，”他收回手，“殿还是这座殿。”

殿外，长安的夜静得很。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没有哭嚎，没有火光，坊门按时关闭，更鼓按时敲响——它用一座城该有的规矩，迎了一个旧主人的回来。

杨广坐在旧殿里，四下看了一圈，对侍立的沈落雁道：“朕回家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可这家，得重新收拾。”

沈落雁把一叠文书搁在御案上：“那就从明早起——户部的废籍，工部的烂账，还有一桩，洛阳来的信：皇后娘娘，三日后起驾西来。”

杨广批文书的手停了停。他要起身去迎的人，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