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句——郑九思这样的人，旧制里一辈子出不来。陛下把他们放出来了。”

杨广笑了：“朕早说了，你不信。”

“臣不是不信，是不敢信。”房玄龄躬身，“臣治了半辈子吏，头一回见人把’选官’两个字拆开——不选人，选事。事办成了，人自然就站住了。陛下，这一手，臣学去了，要用一辈子。”

太原，官仓。

裴五如今只管一把钥匙了。

从前在刘武周手底下，他怀里揣着七把钥匙，管七座仓，夜夜做噩梦，梦里全是丢粮砍头的血。如今他是大隋的太原仓官，管一座总仓，一把钥匙，一册账。

粮囤的编号是他自己拿凿子刻的，工工整整，刻了半个月。有人笑他傻：仓吏刻什么编号，糊涂着才好做手脚。裴五不理，还是刻。

同僚问他图什么。他摸着腰间那把钥匙，想了想：“从前那七把，是替人家看着粮，怕人偷。如今这一把——”他拍拍囤子，“是替河东三十万人看着命。这一把，比那七把加起来都沉。”

开春盘点，太原总仓出粮四十万石，分毫无差。

盘点那天，杨广恰好巡到太原，进仓看了一圈，临走问裴五：“缺什么？”

裴五想了想，躬身：“回陛下，不缺粮，缺人。河东春耕铺得开，粮要往各县分运，仓上搬夫不够。”

“降卒营新编的辎重队，拨五百人给你。”杨广走到仓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裴五，朕记得你。柏壁的仗能打赢，有你七把钥匙的功。”

裴五怔在原地。等皇帝的仪仗走远了，这个四十多岁的仓官蹲在粮囤边上，拿袖子抹了把脸。他这辈子伺候过三个主子，头一回有人记得他的名字——还记着那七把钥匙。

春耕铺得最开的那几日，好消息一茬接一茬。

屯田营递上来一笔意外之财：当年逃难入营的赵大，开春把营里赊他的种子粮主动还了一半。军吏说按例可以秋后还，赵大脖子一梗：“欠着心里踏实——可如今踏实够了，该还了。俺爹说了，这边不欠，那边才睡得香。”

下阳村的老郝更绝，领着全村把隋军帮着修的那条渠又往山里延了二里。渠成那天，老头在渠头上插了杆自己糊的小旗，还杀了一只老母鸡，请村里老少喝了顿鸡汤。

有人问他图啥。老头蹲在渠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这渠淌的不是水，是往后几十年的日子。朝廷把犁给了咱，咱把渠修进山——等渠水进了梯田，咱下阳村就再不用出去要饭喽。”

二月中，河东十七县署理县令全部到任，逃户回籍者日增，各县的状子开始有人接了，路上的匪，剿的剿、散的散——好几个山大王自己扛着锄头下山了，说种地去，官府给犁。

就是在这片热气腾腾里，河东道八百里加急到了。

“报——唐军前锋过闻喜！秦王旗号已过汾水渡口，看行进方向——直指雀鼠谷故地！”

帐中霎时静下来。去年雀鼠谷，宋金刚全军覆没，河东人人皆知那是什么地方。

杨广放下手里的春耕图，慢慢起身。

“他倒会挑地方。”他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那道四里长的谷地上，点了两下，“雀鼠谷——他是来给宋金刚上坟的，顺便告诉河东人：唐军回来了。”

沈落雁盯着舆图看了片刻，补了一句：“上坟是假，称人心斤两是真。陛下，两万人吃不下河东——他是来试的。”

“那就让他试。”杨广望着舆图上那道谷，忽然笑了笑，“朕也正好称一称，这位秦王殿下的斤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传令河东各县——春耕不许停，渠照修，犁照发。他的兵走到哪里，朕的犁就种到哪里。他要称人心的斤两，就让他称个够：人心是种的，不是抢的。”

窗外，汾水化冻的声音隐隐传来，官道上一辆运犁的牛车吱呀吱呀，正往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