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驾崩在第六天的深夜。

消息传到王府时，林月儿正坐在正厅里给北风梳理背毛。虎妞和雪尾蜷在暖炉边打盹，大黄狗趴在门槛上，大公鸡站在院墙上守夜。白猴子跟萧景琰进宫了，八哥在皇城方向巡逻，白雪在城北驿站盯着二皇子残余的联络点。王府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杏花从枝头落到青石板上的声音。

北风忽然从她手里挣出来，独眼竖成一条细线，耳朵压平在脑袋上。它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王妃，宫城方向有钟声。不是报时的钟。是丧钟。”

林月儿站起来。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果然有钟声从皇城方向传来，沉闷而悠长，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钟声穿过夜色，穿过巷子，穿过院墙，把整座京城从睡梦中敲醒。她低头看了看北风，然后走到院中，抬头望向皇城方向。御书房的灯火比平时更亮，宫墙上的火把也比平时更多。丧钟敲了九下，停了。然后又敲了九下。大梁的规矩，皇帝驾崩，丧钟敲九九八十一下。她站在那里，听着钟声一下一下地数，数到第八十一下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

萧景琰是天亮之后回来的。他进门时，朝服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大概是跪在灵前沾上的。他的表情比平时更沉，眼底青黑很深，但步伐依旧稳当。白猴子从他肩上跳下来，窜上正厅案几，把抹布往头上一蒙，什么都没说，缩在案几角上闭上了眼睛。它大概累了。萧景琰坐下来，喝了一口她递来的热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昨晚亥时三刻驾崩。太后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夜。遗诏已经拿出来了，就放在御案上。今天早朝之后，太后召集宗室和六部，当众宣读遗诏。”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但每个字依旧清清楚楚，“遗诏的内容，跟之前草稿上写的一致。立太子为帝，镇北王辅政，太后监国，释放三皇子，二皇子戍边。但太后今天早上单独召见了我。她说——太子禁足东宫，三皇子在宗人府，二皇子圈在府里，这三个人，一个都不能登基。”

林月儿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太后要改遗诏？”

“不改。她要把三个皇子全部废掉。今天早朝上，她会宣布三件事。第一，太子禁足期间毫无悔过之心，密道逃跑，罪加一等，废为庶人，发配皇陵守墓，终身不得回京。第二，二皇子私藏军械、勾结外敌，削去宗籍，流放岭南，永不得赦。第三，三皇子谋害太子、私通外军，赐鸩酒自尽。然后——她要在宗室子弟里另选一人为帝。幼帝登基，太后监国，我辅政。直到幼帝亲政。”

林月儿把茶盏放在桌上。三个皇子全废。二皇子流放岭南——那是大梁最南边的烟瘴之地，去了就回不来。三皇子赐鸩酒——太后亲手杀了自己的孙子。太子废为庶人，守皇陵。太后这一夜之间，把自己的三个亲孙子全部处置了。她忽然想起去年在御花园接风宴上，太后说起萧芷时眼眶泛红的模样。那是一个念旧情的老人。但今天的太后，是一个在儿子死后亲手废掉三个孙子的皇权掌舵人。这两面都是她。皇权容不下犹豫，容不下心软，也容不下任何可能威胁到皇权稳定的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