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还债爬树干什么？它又没有松鼠尾巴。”

“它说它要摘最高的那颗杏子，留给未来的小王爷。”

林月儿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里那几根白丝比前几天多了一些。她的手放在他后颈上，拇指轻轻按着他颈椎最突出的那块骨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北境回京城之后，她一直没来月事。她以为是奔波太累，或者北境到京城的水土转换，没有在意。但现在算起来，已经快两个月了。她坐在他膝上，没有动，只是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心里慢慢涌起一种很轻很暖的感觉。她没有说话。她打算等江南的事办完之后再告诉他。或者等旧营地的杏子熟了，在松树下告诉他。或者等白猴子当上戒童的那一天——它说过要当戒童，给戒童发鱼干。

窗外，杏花已经落尽了。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色的花瓣，被夜风吹得轻轻滚动。月亮很圆，挂在老松树的方向。院子里的两棵新杏树已经结了小小的青杏，密密麻麻挤在枝头，被月光照得泛着淡青色的光。虎妞和雪尾一左一右趴在窗台上，尾巴搭在一起。大黄狗趴在门槛上，鼻子埋在前爪之间。大公鸡站在院墙上，望着月亮，忽然打了个短促的鸣——大概是在跟月亮上的什么鸟打招呼。白猴子从御书房方向跑回来，翻墙入院，窜上正厅房梁，把一片从御书房偷来的纸片塞进自己的抹布里藏好，然后缩成一团，打起了呼噜。八哥落在杏树枝上，梳理了一下羽毛，然后歪着脑袋看着正厅里那两个人。白雪已经睡着了，缩在鸟笼里，脑袋插在翅膀底下。

林月儿坐在萧景琰膝上，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夜风从南边吹来，带着远处江南的潮气——也许是错觉，也许是真正的春风。江南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更早，野猫帮已经提前传回了消息，苏州的杏花开了满城，扬州的柳树绿了三千里。但此刻她只想坐在这个人的膝上，听着他的呼吸，看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白丝，想着杏子熟的时候旧营地会是什么样子。虎妞说过，小狼崽子还债学会爬树了。它要摘最高那颗杏子，留给未来的小王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还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知道，春天还长着呢。杏子会熟的。旧营地的松树会一直绿着。老黄牛会在碑前反刍，老狼会带着三只小狼崽子在草坡上追野兔。而她和他，会一年一年地回去。看花，看碑，看松鼠，看那些还债和雪团和灰灰在杏树下打滚。

夜很深了。月亮从杏树梢头滑到了屋檐后面。萧景琰在椅子上睡着了，她靠在他肩上，也闭上了眼睛。白猴子在房梁上翻了个身，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远处更鼓敲了四下，京城在丧钟之后，终于安静下来。这座城经历了赵谦、高景则、三皇子、太子、二皇子、皇帝驾崩，终于在这一夜，把所有的喧嚣都沉进了月色里。明天开始，幼帝登基，太后监国，镇北王辅政，北境军有了独立的军费来源。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今夜，她只想靠着这个人，听他的心跳，等杏子熟。

（第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