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召见的日子，来得比林月儿预想的更快。

天还没亮，萧景琰已经起身。林月儿比他醒得更早，她整夜半梦半醒，每次翻身都下意识去摸身边的位置，确认他还在。她坐起来时，他已经穿好了中衣，正站在铜镜前系朝服的盘扣。她披衣下床，走到他身后，接过他手中的盘扣，一颗一颗系好。从北境回来之后，系盘扣这件事好像成了她的专属。他低下头看着她，目光在昏黄的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她说：“今天别一个人在殿上硬撑。朝里那些老狐狸都盯着你，二皇子、三皇子都不是省油的灯。沈渡会在午门外接应，八哥会蹲在殿顶通风窗上，白雪和灰条的鼠脉都在你身边。有什么事，给我递暗号。”她说的这些，他其实早已知晓，但他还是认真地点了头。他抬起手，像是想摸她的脸，最后只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说：“你在府里别出城。如果午时之前我没有回来，你就让白猴子去北境报信。沈鹤知道该怎么做。”她摇头：“你会回来的。你答应过，还要给院子里的两棵树浇水。”他笑了一下，极淡极轻，像晨雾里最后一丝月色。然后他转身拿起案上的雁翅刀，大步走了出去。

早朝开始前，林月儿就坐在正厅里等。虎妞和雪尾都不在，它们跟沈渡走了，雪尾和虎妞一道混进宫墙外的野猫群里。白猴子藏在勤政殿外的一棵老槐树上，那里能看见殿门，也能看见宫门。八哥已经混进了殿顶的鸟群中，它的灰黑色羽毛跟瓦当颜色融为一体。白雪则被安排去了城北方向，继续盯三皇子的鸽房。大黄狗留在王府，大公鸡也留在府里。鸡质科第一次没有随行。大公鸡对此颇有微词，但林月儿说“今日是朝堂，不是战场”，它才悻悻作罢，蹲在正厅门边，把青布帽子压得低低的，一副随时准备冲出去的样子。

王府里的沙漏一点一点往下漏。沈鹤在院子里练拐杖功，说是练功，其实就是拿拐杖当枪使。他练了一阵，停下来看天色，对林月儿说：“今日云层厚，宫里的灯火还没熄。不是好兆头。”林月儿没接话，只低头喝茶。茶已经凉了。

而此时，勤政殿里的早朝正像一锅沸水。

皇帝真的来了。林月儿是后来从八哥的转述中拼出全貌的。八哥说皇帝坐在龙椅上，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两颊凹陷，嘴唇发紫，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瘆人。他开口时声音很轻，却没人敢不屏息。他说：“朕前些日子身子不利索，让诸位爱卿挂念了。今日上朝，只为两件事。一件是镇北王回京。一件是北境军功。”他朝萧景琰招了招手，萧景琰出班叩首。皇帝让他上前，把一份奏折递给他，说：“你呈上来的北境军功册，朕已经看过了。你父亲带出来的人，果然是你带出来的。你的正妃，也列在头功里。朕本想给你选个更好的封号，但太后说，镇北王该有镇北王的体面。朕想想，就依了。从今日起，你镇北王一脉，世袭罔替，不削爵，不夺封。这是你该得的。”

萧景琰接旨谢恩。殿中一片嗡嗡声，有人惊，有人妒，有人已经在盘算怎么向新晋的世袭王爷靠拢。太子在左班，闻言脸色微变，却还是维持住了体面。二皇子站在右班，袖子里的手拧在一起，指节发白。三皇子立在太子和二皇子之间，反倒笑得最自然，像真心为萧景琰高兴。八哥后来对林月儿说：“那个三皇子，笑得太真了。本鸟觉得他嘴角的弧度都是提前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