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儿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她做出犹豫的样子，说：“三殿下的好意，我替她谢过。不过她一个姑娘家，住到王府里都不方便，何况是三殿下府上。还是算了。”萧景桓也不勉强，只笑着说：“那便罢了。不过皇嫂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说到底，皇兄与我是一家人。”他说“一家人”时，语气格外温软。虎妞又在门外轻叫了一声，这次比刚才更短促。林月儿知道该走了。她起身告辞，萧景桓一直把她送到府门口，还叫小厮牵来她的马，亲自替她拢了拢马镫。

回府路上，虎妞跳进她怀里，迫不及待地汇报：“姐姐，三皇子府上的信鸽刚才从后院飞走了三只，方向是城北。那几只白猫里有一只老玳瑁，说三皇子最近跟二皇子府上的一个管事走得很近，那管事每次来都从后门进，待不了一刻钟就走。它说那个管事左手指甲比右手长，二皇子府上只有一个人这样。”白猴子从屋梁上翻下来，补充道：“房梁上的耗子说，三皇子最近在书房里写了好几封信，都是送到西山大营的。有一封被老鼠咬掉了一角，只看见上面写着‘时机’、‘应援’这些字。”林月儿吸了口气：“西山大营。他果然在拉拢西山大营的人。只是不知道是替谁拉拢。”虎妞说：“耗子还说，那些信都不是三皇子自己送出去的，是他一个贴身太监送的。那个太监每隔两天去一次城北，回来都带着一块牛肉。那太监只爱吃羊肉，牛肉是给他侄子带的。他侄子住在城北一个当铺的库房里。”

城北。当铺。林月儿立刻想到雪尾昨晚跟踪的那个人，也是进了“和顺当铺”。两件事串在一起了。三皇子派人去城北和顺当铺，可能是在给西山大营的人传递消息，也可能是在藏匿某些不能放在王府里的东西。高景则旧宅搜出了纸条，指向“地砖下第三块”；三皇子的太监频繁出入和顺当铺，这两条线会在哪里交汇？她不敢耽搁，催着马往王府赶。

回到王府，萧景琰正在书房整理沈鹤从高景则旧宅带回的东西。地上摆着五六块被撬开的地砖，砖下挖出两个油纸包，包打开后是几卷泛黄的册子和一只小木盒。林月儿进屋时，他正拿火折子照着木盒的内壁。木盒底部刻着一个“陆”字，跟宋知晚那块旧布上的“陆”字一模一样。她把三皇子府上听到的消息捡要紧的说了，萧景琰放下木盒，沉声道：“和顺当铺必须马上查。沈鹤已经在查了，但只查到当铺明面上的东家是个山西商人。铺子开了不到半年，从没做过像样的生意。三皇子的人频繁进出，只可能是一种情况——那里是他的暗哨。他让那个太监以送牛肉为借口，实际上是在传递消息。但消息不一定是给西山大营的，也可能是给城北的某个人。”林月儿道：“他今天一个劲儿地想把宋知晚接进他府里。他表面上是给宋知晚提供庇护，实际上是想把她扣作人质。”萧景琰说：“他盯上宋知晚，其实是在盯沈渡。宋知晚出了事，沈渡肯定第一个冲过去。把沈渡从禁卫军里钓出来，对二皇子或三皇子都是好事。”林月儿恨恨道：“这些皇子，一个比一个会算计。”

天彻底黑下来后，虎妞和雪尾又出去一趟。回来时，雪尾嘴里叼着从和顺当铺捡来的一小块碎纸，上面只有半个字，像是从哪封信上撕下来的。纸边沾着极淡的鸽子粪。虎妞说：“当铺的鸽子在房顶上待过。本喵让北风手下的乌鸦去追，追到城北，鸽子飞进了一个小院子。那院子里有很多鸽子，像是个鸽房。本喵让耗子去听，那院里有人提到‘西山大营’。”萧景琰连夜叫来沈渡，让他用禁卫军的力量去查那个小院子。沈渡听完，低声道：“如果那真是三皇子的鸽房，皇上听见了，三皇子就完了。”萧景琰冷然道：“他没那么容易完。他可以说那些鸽子是他养着玩的。真正能让他完的，是那些鸽子送出的信。信在哪？”林月儿把雪尾叼回的那块碎纸举起来：“至少已经有一部分信在当铺被处理掉了。但鸽子不知道纸上的字，只有人知道。要找证据，得找到那个从当铺翻墙出来的人。”沈渡说：“我会画影图形，让人认认是不是西山大营的旧人。”林月儿道：“不用画。鸽子认识他。白雪，你明天带着鸟群，去城北那个鸽子房。鸽子飞出来，白雪可以混进去，听它们说。飞禽之间容易套话。”白雪正站在窗台上，闻言把胸脯一挺，说：“本鸽明天就混进去。本鸽这辈子最会装傻，装傻比八哥还像。”八哥从横梁上跳下来，瞪了白雪一眼。林月儿摸摸白雪的翅膀，没说话。这一晚上她累极了，萧景琰让人给她煮了碗小米粥。她坐在灯下喝粥，萧景琰就在旁边看地图。她忽然觉得，从北境那片宁静的松林回到京城，像是从一个世界跌进了另一个。但她看见他坐在那里，烛火把他的侧脸勾得发亮，心里就安定下来了。她端着碗坐过去，拿银筷给他夹了块刚蒸好的山药糕。他抬头看她，眉间的竖纹终于散开了一点。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沉沉地敲在京城四月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