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拄着拐杖走进院子，手里端着一大碗刚出锅的红烧肉，香气被北风吹得满院都是。大公鸡立刻不骂人了，跳下石墩往灶房方向跑。虎妞和雪尾同时抬起头，尾巴竖得笔直。沈鹤把红烧肉放在正厅桌上，拐杖一顿，朝书房方向喊了一声——

“王爷！林姑娘！吃饭了！再不来红烧肉被猴子偷光了！”

白猴子从石榴树上翻身下来，窜进正厅，猴脸上写满了委屈：“本猴还没偷！本猴在等开饭！”

萧景琰站起来，牵着林月儿的手走进正厅。正厅的圆桌上摆满了沈鹤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炸春卷，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萝卜排骨汤。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一碟饺子，每只猫面前摆了一条鱼干，大黄狗面前摆了一根大棒骨，大公鸡面前摆了一小碟炒黄豆，八哥面前摆了一碟油糕碎，白雪面前摆了一碟芝麻，白猴子面前摆了一小碗蜜枣——那是沈鹤专门给它做的，因为它上次帮沈鹤整理旧档整理了整整三天，沈鹤说猴子也得过年。

宋知晚和沈渡也来了。

宋知晚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棉裙，袖口绣了一圈淡蓝色的碎花，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在脑后——跟萧芷的银簪款式不同，但都是素银的，都在烛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沈渡站在她旁边，依旧是那副沉稳如石的样子，但他进门的动作多了一个小细节——伸手帮她把被门槛绊了一下的裙摆轻轻提起来，等她站稳才松手。动作很轻很快，快到除了林月儿，大概只有沈鹤注意到了。沈鹤拄着拐杖，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多拿了一副碗筷放在沈渡面前。

“都坐。”萧景琰在主位上坐下，端起酒杯，顿了一下。他大概是想了很久祝酒词，最后放弃了所有修饰，只说了四个字，“岁岁平安。”

沈鹤拄着拐杖站起来，端起酒杯，手微微发抖，但他用另一只手按住拐杖，把手稳住。他看着满桌子的人——萧景琰、林月儿、沈渡、宋知晚，案几上趴着两只橘猫，门槛上蹲着大黄狗，窗台上站着白猴子和八哥，廊下站着大公鸡——然后用沙哑低沉的声音开口。

“末将在北境守了二十年岁末。头十年跟着老王爷在旧营地过除夕。那时候条件苦，年夜饭就是一碗粥加一块肉，老王爷舍不得吃肉，全分给了伤兵。后来老王爷死了，末将一个人守着旧营地，每年除夕照样煮粥分肉——替老王爷守着规矩。末将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今天能坐在这里——满桌子的人，满院子的畜生，桌上摆的不是粥，是红烧肉。末将没什么好说的。就一句——”他举起酒杯，对着北境的方向，“老王爷，你儿子有出息了。你儿媳妇也有出息。他们都比你强——比你会说话。你放心。”

萧景琰站起来，端起酒杯，对着北境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林月儿站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落在满桌的碗筷杯盏之间。

“父王，娘亲，陆先生。明年开春，旧营地立碑。”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所有人同时举杯。虎妞和雪尾低头各自叼起鱼干，白猴子捧着蜜枣咬了一口，八哥叼起油糕碎仰头吞下去，大公鸡低头啄黄豆，大黄狗咔嚓一声咬断大棒骨。然后萧景琰放下酒杯，转头看着林月儿，眼神里有烛火，有陈皮茶的热气，有即将到来的春天。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替他说了——明年开春，立碑之后，旧营地松树下，白猴子端托盘，虎妞雪尾叼花篮，沈鹤拄拐杖证婚，满院子畜生观礼，老黄牛卧在旁边，老狼带着三只小狼崽子蹲在树下，冯老四带着朔风城守军列队。那是他们的婚礼。他欠她的那句话，开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