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儿低头看着军报封面上那行小字，伸手用指尖轻轻描过“旧营地立碑”三个字。笔迹是萧景琰的，力道一如既往地沉稳，但“碑”字的最后一竖微微往上挑，像是在用力提起什么东西——不是提起笔，是提起压了三代人的重量。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今早。写完之后看了很久窗外。”他顿了顿，“然后你端着茶进来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从军报上拉过来，十指交扣。窗外雪还在下，石榴树的枝丫被雪压得更弯了，白猴子已经放弃了接完整雪花的计划，正在树枝上倒挂金钩，用尾巴接雪花。大公鸡站在廊下，红帽子歪到一边，正在跟八哥吵“证婚鸡有没有编制”。大黄狗趴在门槛上，把鼻子埋进两只前爪之间，发出均匀的呼噜声。虎妞和雪尾趴在案几上，尾巴互相搭着。

林月儿靠进椅背，跟萧景琰并肩坐着，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他的肩膀依旧笔直宽阔，朝服上的龙涎香已经被陈皮茶的味道盖过去了。暖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整个书房都弥漫着陈皮微微的苦香。明年开春，旧营地的碑会立起来。陆远山和萧芷的名字会被刻在同一块石头上。陆明昭的名字会跟她母亲团聚。沈铎的衣冠冢旁边，沈渡会告诉他父亲——高家倒了，陆家的血脉还在。而她，会站在萧景琰身边，以王妃的身份，在松树下跟他并肩而立，替他捧着那束松枝。

外面暮色渐浓，铜锣巷里传来小孩放鞭炮的声音——噼噼啪啪，夹杂着脆生生的笑声。岁末了。明天就是新的一年。

厨房里飘来炖肉的香气——沈鹤拄着拐杖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下午，说今晚要炖一大锅红烧肉，按北境军的规矩，除夕夜吃肉，每人分一碗。他说这话的时候拐杖一顿，补了一句：“末将在北境守了二十年岁末，年年都是伤兵营里分肉。今年在王府分——王爷，林姑娘，小沈，宋姑娘，满院子畜生，都是自己人。”

林月儿睁开眼，从萧景琰肩上抬起头，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嘴角翘起来，伸手戳了戳萧景琰的肩膀。

“明年这个时候，王府里可能不止这些人。宋知晚可能会带沈渡来吃年夜饭，冯老四可能会从朔风城寄腊肉，老黄牛可能会托人带信，老狼可能会让三只小狼崽子叼着野兔来拜年。你到时候要准备很多红包。”

“红包有。压岁钱也有。兔肉也有。”萧景琰看了一眼案几上两只假寐的橘猫，“猫也有。鱼干也有。陈皮茶也有——明年换新罐子。”

林月儿靠回他肩上，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他反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猴子终于接到了一片完整的雪花，捧着它窜进正厅放在暖炉旁边，然后继续窜出去接下一片。大公鸡站在廊下，红帽子被雪染成了白帽子，但它没有进屋——它在等八哥从灶房偷油糕回来。大黄狗在门槛上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着，尾巴在雪地上扫出一把小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