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萧景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北境军暗桩名册的副本。烛火在纸页上跳动，他的笔搁在笔架上，墨已经蘸好了，但纸上一个字没添。林月儿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侧脸被烛光映出柔和的轮廓，眉心那道竖纹难得没有嵌在眉间——不是消失了，是放平了。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转过头来，嘴角那道极淡的笑纹在她出现的瞬间就浮起来了。

“喝茶。陈皮茶，用北境驿站那罐老陈皮泡的。最后一小把了。”她把茶杯放在他手边，靠在案几边缘低头看着他，“刚才在发呆？虎妞说你看着窗外傻笑。军报批完了？”

“军报批完了。暗桩名册已经清到最后几个，三个月期限够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案几边缘拉到自己腿上坐下。这个动作最近越来越频繁——不是因为他越来越大胆，是因为他终于学会了怎么在不需要理由的时候也让她靠近自己，“北境来了信。冯老四的字还是那么丑——但比以前有力气了。他说朔风城今年过冬粮充裕，归附的十几个部落都领到了足额口粮，没有一个人冻死饿死。还附了笔——老黄牛入冬后长了膘，独眼老狼带着三只小狼崽子在旧营地抓兔子，抓完了还叼到城门口分给守军。三只小崽子现在长得半大不小了，还债已经能独立抓野兔了，雪团和灰灰追野兔追出去二里地差点跑丢了，被老狼叼着后颈皮拎回来，罚在松树下蹲了一整天。随信寄了一片松针，说那棵松树入冬后反而比秋天更绿，树身上的三道杠被雪盖了又化，化了又盖。树根朝南三尺的地方，冒了一棵新草。”

他从军报下面抽出一片用油纸包着的松针递给她。松针翠绿，被油纸裹得妥帖，从朔风城到京城走了大半个月，居然还带着极淡极淡的松脂香气。那是旧营地那棵老松树上的松针，老王爷刻过三道杠的那棵，萧芷和陆远山的铁盒埋在树下的那棵，老王爷每年去树下坐着喝茶的那棵，萧景琰带她去、在树下把娘亲的银簪和陆远山的扳指埋在一起的那棵。

林月儿接过松针，就着烛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树根朝南三尺，冒了一棵新草。老黄牛说过——如果树根朝南三尺的地方冒出新的草，那就是老王爷又来了。他在地下陪着她，每年春天都会来。现在是冬天，草就冒出来了。

“等开春雪化了，我们去旧营地。给陆远山和萧芷立碑，沈渡也要去——他说他父亲的衣冠冢在旧营地附近，他想把高家伏法的消息告诉他。宋知晚也去——她的针眼全好了，手腕上只留了几道很淡的疤。沈渡给她弄了盒消疤的药膏，她有没有用就不知道了。”

林月儿想起前几天去城南给宋知晚送年货时看到的画面——沈渡站在宋知晚住的小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盒消疤药膏和一包年糕，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沉稳如石的禁卫军副统领模样，但他递年糕的时候，手指在纸包边缘多停了好一会儿。宋知晚接过药膏，说了句“沈副统领费心了”，语气客气而疏离，但林月儿注意到她把药膏放在桌上之后，又伸手把它挪到了茶壶旁边——那个位置是她每天早晚沏茶时必然会看到的地方。这两个人都是背负遗愿活了太久的人，一个用刀守护，一个在远处看着。开春去旧营地，大概会有些不一样的事情发生。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