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京城的雪化了。

镇北王府的石榴树冒了新芽，嫩绿的叶尖从枯枝上钻出来，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白猴子蹲在树杈上，裹着那件沈鹤新缝的薄棉抹布——开春款，灰布面，夹了一层薄棉花，针脚依旧歪歪扭扭但比冬天的版本透气——正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摘芽尖。它每摘一片就回头看一眼正厅的方向，猴脸上写满了“本猴马上就要离开这棵树了，得多摘几片留纪念”。大公鸡站在树下，头上戴着林月儿新缝的第五顶棉帽子——这回是青布面的，开春薄款，帽檐绣了一圈歪歪扭扭的云纹。它今天没有骂人，只是仰头看着白猴子摘芽尖，用一种极其难得的、带着商量语气的口吻说：“给老子也摘一片。老子要带回北境送给老黄牛。”白猴子低头看了它一眼，默默多摘了一片，用芭蕉叶包好，递下来的时候说了句“别用嘴叼，用翅膀接”。大公鸡难得听话，展开右翅接住了芭蕉叶包。

林月儿站在正厅廊下，最后一遍检查出行的行装。今天是开春后第十天，也是大军出发去北境的日子。旧营地的碑石已经运到了朔风城，冯老四来信说碑石刻好了，按王爷亲笔拟的碑文——正面刻陆远山和萧芷的名字，背面刻二十年前白河关战死的北境军将士名单，第三面刻陆明昭的名字。他说朔风城守军一百二十人全员请命，要求负责立碑工事。他说末将已经把王爷的佩刀擦了三遍，等王爷到了旧营地，这把刀要插在碑前站一天岗。

她从案几上拿起要带的木匣，打开盖子最后清点了一遍里面装的东西。老王爷的遗信和老王爷留给萧景琰的松针布包，萧芷的银簪和陆远山的扳指，陆明昭那块绣着“陆”字的旧布——宋知晚前几日托人送来的，说她娘的名字刻在碑上之后，这块布就埋在那棵松树下。林月儿把东西一件一件用油纸重新包好放进木匣里，盖上盖子，用麻绳扎紧。这个木匣从京城带到北境，里面的东西要跟陆远山和萧芷的碑一起，留在旧营地。

萧景琰从书房里走出来，穿着玄色便袍，腰间挂着雁翅刀。他走到她面前，先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确认她穿了够厚的春装，确认她腰间的短刀还插在布刀鞘里，确认她手腕上那双银镯子还稳稳当当地戴着——然后伸手把她肩上被晨风吹歪的衣领理正。这个动作已经是本能了。她发现他今天早上刮胡子的时候刮得特别仔细，下颌上没有残留的胡茬，鬓角也修过。

“昨晚没睡好？”她歪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眼下的青黑很淡，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睡了。就是醒得太早——天还没亮就醒了。”他整完衣领，手指顺着她的肩膀滑下来，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梦到了父王。他在旧营地那棵松树下坐着喝茶，旁边趴着老猫。本王走过去叫他，他抬头看本王，说了句——‘你终于来了。’然后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