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儿想起了沈渡送来的医馆记录抄本上那三个人。三个人的住址都在城南，两个是年轻女人，一个是中年男人。其中一个年轻女人上个月搬走了——搬去了柳河镇。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留在城南，就诊记录最少，伤口最浅。沈渡的抄本上第三个名字就是这个女人——城南柳条巷最后一个年轻女人。她没有被高景则当成血源，因为她身边有一个知道高家底细的老人一直在保护她。现在她自己走到这栋宅子里来了。

“你也是被高景则取血的人之一。但你没有搬去柳河镇。你留在京城。你来这里——是来找那个老女人的？”林月儿站在院子中间，跟她隔着槐树对峙。

年轻女人没有回答。她把死鸡放在廊下，用斗篷的下摆擦了擦手上的鸡血，然后抬手把兜帽往后掀开。她的脸完全暴露在暮色中——二十出头，五官清秀，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她的眼神让林月儿想起一个人——沈渡。不是长相，是那种被压了很久的、既滚烫又疲惫的眼神。沈渡在篝火边说“末将找了她很久”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她看着林月儿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对。我叫宋知晚。城南柳条巷最后一个。你找过张成了——我知道。医馆的大夫跟我说了，有人在查取血的案子。我本来想去找你，但我不敢。高景则的人盯着我。我不能连累你。但今天他出宫了——他去了柳河镇做法事，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她转头看向正厅深处，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的恨意，“我来找这栋宅子里的老女人。她不是高景则的乳母。她是高仲渊的妹妹。高景则叫她姑姥姥。她知道高家祖孙两代人所有的秘密。她也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

“你娘？”

宋知晚把手伸进斗篷内侧，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旧布包。布包上绣着一个“陆”字——跟雪尾从蜀地带出来的那块旧布上的绣字一模一样。针脚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但那个字的笔画走势，跟老王爷遗信上的笔迹如出一辙。

“你娘是陆明昭？”林月儿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

宋知晚低下头，把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她的手指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但她说出来的话却异常清晰，像是在复述一段在心里背了很久的遗言。

“我娘叫陆明昭。老王爷从北狄把她救回来，交给沈铎送到江南。高仲渊派人追杀沈铎，沈铎把她弄丢了。她被一支药材商队捡走，商队被山匪袭击，带她的年轻女人把她藏在草丛里自己引开了山匪。山民捡到了她，把她养大。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只知道自己左耳后面有一颗红痣。那块绣着陆字的旧布是她襁褓里唯一的东西。后来她嫁给了我爹，生了我。她生我的时候难产，流了很多血。临终前把那块旧布塞在我手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外婆姓萧。’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姓陆。”

左耳后面有一颗红痣。陆明昭确实有红痣。沈渡在北境篝火边说过——“陆明昭左耳后面有一颗红痣。你没有。”当时林月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后面，什么都没有。她不是陆明昭。但现在她知道陆明昭的下落了。陆明昭已经死了。她嫁了人，生了个女儿，难产而死。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只知道她外婆姓萧。而她的女儿——宋知晚——现在就站在林月儿面前，手腕上全是高景则取血留下的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