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抬起头看见她，斧头停在半空中。他三十多岁，方脸膛，嘴唇干裂起皮，一双眼睛浑浊但还保持着某种行伍之人的警觉，从她脸上一扫而过的目光带着审视和戒备。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劈柴，斧头落在木柴上发出一声脆响。“你找谁？”

“找你。”林月儿站在柴堆旁边，保持着安全距离，“张成，原北境军左翼营步卒。退役后在城南开了间杂货铺，前些年杂货铺关了，靠在码头给人搬货为生。”

张成放下斧头，用袖口擦了把额头的汗，动作很慢很慢。他擦完汗没有抬头，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的袖口被卷起来一截，露出内侧几个新旧交叠的针眼，手臂内侧的皮肤被反复穿刺之后留下了一片青紫色的疤痕组织。“你是什么人？”

“镇北王府的人。镇北王萧景琰是我——”她顿了一下，“是我搭档。”

张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翻涌起某种压了很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个老兵听到旧主帅名字时本能的身体反应——脊背猛地挺直，肩膀往后收，脚跟下意识地并拢。他放下斧头，看着林月儿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王爷他还好吗？”

“很好。北境打了胜仗，新草场归附了十几个部落。朔风城守军一百二十人个个带伤，但没有一个人退。你认识朔风城的守将冯老四吗？”

“冯老四——左翼营的。”张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是末将的排长。他的腿怎么样了？”

“瘸了。拄拐杖。王爷把自己的佩刀送给他了，让他替王爷守朔风城。他说城在人在。”

张成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摩挲着虎口上已经磨平了的老茧。过了很久，他用手指用力按住眼角，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姑娘找末将有什么事？”

林月儿在他对面的柴堆上坐下来。她没有绕弯子，直接把那张医馆记录抄本放在他面前。“你手臂上的针眼，每隔一段时间去医馆包扎一次。取你血的人是谁？他用什么理由让你同意定期去医馆？”

张成盯着那张抄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声。“他说他是太医院的人。他说北境军的退伍老兵里有人在战场上染过北狄那边的疫病，需要定期抽血检验，防止疫病在京城扩散。末将信了。因为他说得出北境军左翼营的编号，说得出排长的名字，说得出末将在白河关受过的伤——伤在左肩，箭伤。除了北境军自己人，没人知道这些。”

“然后呢？他每次抽完血给你什么？”

“给银子。每次五两。末将的杂货铺被兵部一个主事的小舅子强占了，腿脚又不好，码头搬货的活时有时无。五两银子——够末将吃半个月。”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末将知道抽血不对。但末将需要那笔钱。末将是个废人。在北境左肩中了一箭，退役回京，没手艺，没人脉，连个媳妇都娶不起。末将这辈子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在北境军当过兵。”

“你不是废人。”林月儿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镇北王府的令牌——那是萧景琰今早出门前放在她手里的，说“万一用得上”。她把令牌放在张成面前的柴堆上，“镇北王需要你。你的排长冯老四在朔风城守城，瘸着一条腿，一百二十个兄弟没有一个退的。你在京城，也能替王爷做事。”

张成低头看着那面令牌，瞳孔里翻涌着太多说不出的话。他伸手把令牌拿起来，翻过来——背面是萧景琰的亲笔刻字：北境。只有两个字。他认得这两个字，在北境军营门口的石碑上刻着同样的两个字，每个北境军的兵都认得。他用拇指擦了擦令牌表面的灰，站起来，脚跟啪地一并，右拳抵胸，行了个标准北境军礼——右拳抵胸，微微欠身，动作干脆利落。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末将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