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回廊柱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正厅门后，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虎妞从院墙上无声无息地走回来，跳上她旁边的石墩，蹲下来，尾巴绕在前爪上。

“姐姐，本喵刚才其实没走。本喵在墙头上看完了全程。黑脸怪进步确实很大——上次在旧营地松树下他只说了一个‘你’字，在城墙上他说了一句‘你可以不用纠正’，今晚他说了‘欠你一句话’。虽然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你们已经在亲了——但本喵觉得，效率比词汇量重要。还有，沈渡的事，黑脸怪嘴上说‘本王不干涉’，但你刚才提到沈渡的名字时他按刀柄的力道，本喵目测比平时握刀重了至少三成。他耳朵红了。不是因为练刀，是吃醋。”

林月儿把虎妞从石墩上捞起来抱进怀里，把脸埋进它暖烘烘的橘色背毛里，闷声说了一句“我知道”。虎妞用尾巴轻轻扫了扫她的手腕，发出了一声极低极轻的呼噜声。那是虎妞表示“本喵很满意”的专用呼噜。

她把下巴搁在虎妞的脑袋上，抬眼望向回廊外面。石榴树在雨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叶子上的水珠被风摇落，滴在青石板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忽然想起很多个相似的瞬间——在城墙上并肩看北境的方向，在旧营地松树下握着他的手，在篝火边靠在他肩上睡着又醒来发现他还在，在宫门口等他出来、他把披风披在她肩上的手指在她锁骨前多停了一瞬。所有这些瞬间，当时都以为只是他笨拙的表达方式。现在她知道了——那是他在用他唯一会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同一件事。今天他换了一种方式告诉她，她听到了。

雨后的暮色漫过院墙，正厅里烛火被一盏盏点亮。远处宫城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钟鼓声，那是宫里晚膳的钟点。沈渡应该还在禁卫军衙门值夜，她让八哥先送了个口信过去——约他明天在茶楼见面，查京城医馆外伤患者记录的事。八哥飞回来的时候叼了一片从禁卫军衙门门口捡的银杏叶，说沈渡接了信，只说了两个字：“准了。”然后补了一句——“跟林姑娘说，陈皮喝完了跟末将说，末将再送一盒。”

林月儿听完八哥的传话，低头看了看案几上那罐萧景琰泡的陈皮茶，忍不住笑了一声。虎妞趴在案几角上，尾巴轻轻扫了一下茶罐，用一种不动声色的语气说：“姐姐，沈渡送的是陈皮。黑脸怪泡的也是陈皮。本喵觉得你可以把这两罐陈皮混在一起泡，反正都是陈皮。”林月儿用手指按住虎妞的嘴，虎妞被按住了嘴，但尾巴翘得老高轻轻晃着。白猴子从石榴树上倒挂下来，探着猴脑袋，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本猴觉得虎妞说得不对。陈皮跟陈皮不一样。沈渡送的陈皮是南边买的，黑脸怪那罐陈皮是从北境驿站的灶房里翻出来的——本猴亲眼看见他翻了三个驿站才找到一罐。北境驿站的陈皮都是陈了好些年的老皮，泡出来比南边的新皮苦，但回味更长。黑脸怪自己不喜欢喝陈皮茶，他那罐陈皮是专门泡给姐姐的。本猴连罐子底部的驿站封条都认得出——上面印的是‘朔风城驿站’，不是‘京城’。虎妞你眼睛好，你闻不出区别。本猴猴品好，本猴亲眼看见的。”

林月儿抬头看着那只倒挂在石榴树上的白猴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端起案几上的茶杯，杯沿上搁着一小片新泡的陈皮。茶已经不烫了，她低头喝了一口。确实比沈渡送的陈皮更苦一些，但苦完之后舌根泛上来的回甘也更长。是北境驿站那种放了好些年的老陈皮的味道。她从杯沿上把那片陈皮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把它夹进了随身携带的铜管里——铜管里原来装的是老王爷的遗信，现在遗信放在铁盒里，铜管空着。她把那片陈皮放进去，盖上盖子。铜管内壁碰到陈皮表面，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磕碰声，像是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