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看到的乡野惨状已经让他心头沉重，而东市的情形，更是火上浇油。
粮铺前围满了人，叫骂声、哀求声、叹息声混成一片。李明挤进去一看，粮价牌上写着——粟米，每石三两五钱；麦子，每石四两；盐，每斤两百文。这个价格，比去年涨了将近一倍。
“三两五钱一石？你们抢钱啊！”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指着掌柜，“去年才二两，你们一涨再涨，我们吃不起啊！”
掌柜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靠在柜台上，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一副爱买不买的架势：“吃不起别吃！河西连年打仗，地都荒了，粮从哪来？我这是从西域运来的，运费多贵你知道吗？嫌贵，你去西域买啊！”
“你……”老妇人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这些奸商，囤积居奇，发国难财！”
“发国难财？”掌柜冷笑，“老太太，说话要讲证据。我这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你买不起，那是你穷，怨不得别人。”
围观的人群中，一个小商人模样的中年人忍不住插话：“你们这些粮商，背后都是世家大族。你们把粮囤在库里不卖，故意抬高价格。朝廷不是说要平抑粮价吗？怎么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掌柜脸色一变，站起身：“你再说一遍？谁囤粮了？谁抬高价格了？朝廷？朝廷管得了我们？告诉你，酒泉城的粮行，都是索、张、令狐三家经营。你得罪了我们，你在这酒泉城就别想做生意！”
那中年商人脸色发白，不敢再吭声。
李明站在人群中，面色铁青。宋繇在他耳边低声道：“都护，这些粮行背后的世家，就是前日朝会上口口声声‘拥护改制’的那些人。表面上配合，暗地里照样把持市场、盘剥百姓。”
“盐呢？”李明问。
宋繇指了指东边：“盐铺在那边，也是差不多。河西的盐，按理说西域有大盐湖，成本极低。大华西域的精盐如雪花，价格极低，但世家商户控制了盐路，从盐湖到百姓手里，价格翻了十倍不止。”
李明挤到盐铺前，果然——粗盐每斤两百文，细盐每斤三百文。一个汉子咬着牙买了一斤粗盐，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像揣着什么宝贝。
“一斤盐，够一家人吃多久？”李明问。
那汉子转头看他，苦笑：“省着吃，一个月。可一斤盐两百文，我们一家人一天的收入也就三四十文。光盐钱就得六七天的收入，还吃什么？”
“那你们没想过自己做盐？”
“自己做？”汉子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李明，“盐是朝廷专卖的，私人做盐是要杀头的。再说了，就算不杀头，盐湖、盐田都在世家手里，我们哪来的盐？”
李明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粮铺盐铺，在市场上转了一圈。布匹、铁器、陶器、药材——所有的生活必需品，价格都比正常年份高出五成以上。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是世家对行会的控制、对商路的垄断、对市场的把持。
宋繇低声道：“都护，现在您明白了吧？河西最大的问题，不是某一个政策没落实好，而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贫穷。从根子上的贫穷。”
“百姓无地可耕，或者有地没水；有孩子没书读，或者有书读不起；有窝棚住就不错了，哪还敢想好房子；市场上什么都贵，就是百姓的收入不涨。这就是河西的现状，也是敦煌、酒泉乃至整个河西走廊的现状。”
暮春的酒泉东市，微风和煦，街道规整，可满目烟火之下，尽是藏不住的窘迫。
街边百姓衣衫打满补丁，面料粗糙单薄，不少贫民身着破旧麻褐，难以蔽体；街边农户篮中粗粮寥寥，面黄肌瘦，步履疲乏。偶尔可见低矮破旧的土坯危房，墙皮剥落、墙体歪斜，寻常百姓一家数口挤在方寸陋室之中。孩童赤脚奔走街头，无衣蔽身、无学可入，眼底尽是懵懂与贫瘠。
李明立在东市街口，一身素色常服，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的市井百姓，身形伫立，久久不语。
他执掌西域都护府数年，自始至终通透一个道理：治国之本，唯在民生。百姓所求，不过穿衣、吃饭、栖身、读书四件事。故而他平定西域之后，落地的第一项政令，从未是扩土强军、积攒财货，而是彻底解决底层百姓的生存根本。
西域大兴屯耕、疏浚河道、修筑水库、铺路建舍、广开蒙学、轻徭薄赋。数年之间，西域荒地变良田，流民得居所，稚子得入学，底层百姓得以温饱安居。这些年，西域都护府连年向西凉公府输送海量银钱、粮食、布匹与物资，粮草积年充盈，税银源源不断。
李明心底原本笃定，如此庞大的积累，足以供养西凉境内五万户底层百姓，让寻常人家吃得饱、住得安、穿得暖，让河西寒门子弟皆有读书启蒙的机会，彻底扭转西凉多年贫瘠积弱的局面。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西域呕心沥血摸索出的屯耕之法、水利之策、基建之规、劝学之令、安居之政，西凉各郡县官吏全然视而不见、置之不理。去年进入酒泉述职，提出《治凉十策》，河西郡县守令尸位素餐，既不主动研习西域惠民新政，也不落地推行任何民生举措。
反观北凉，沮渠蒙逊窥见西域新政的利民本质，主动效仿、择优落地。北凉疆域狭小、资源贫瘠，却靠着效仿西域屯耕、修水利、抚流民的国策，境内底层百姓虽算不上富庶，却人人有口粮、户户有栖处，无大范围饥馑流离之苦。
而坐拥沃土、坐拥西域输血的大华西凉，反倒满目疮痍。河西世家豪族盘剥百姓、兼并田地，苛捐杂税层层叠加；朝堂郡县官员贪腐成风，公府专项拨付用于修水利、建房屋、开学堂、赈贫民的银两、粮草、建材物资，大半流入私囊。
西域数年竭尽余力的输血，终究是填不满西凉朝堂与世家的贪腐黑洞。良久，李明收回目光，眼底褪去了改制朝堂的冷峻锐利，只剩沉甸甸的疲惫与怅然。
“叔祖公。”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沉重，裹挟着一丝自嘲，“我一直以为，扫平战乱、立国建制、革新朝堂，百姓的日子就能稳步向好。如今看来，是我太过天真。”
宋繇立于身侧，看着街边疾苦万民，心中亦是感慨万千，闻言缓缓摇头，温声劝慰：“都护不必自责。立国、定制、整肃朝堂，是固本培元，是搭建一国骨架。骨架未成，何以滋养血肉？如今朝堂三省六部新制初立，朝堂格局已定，根基已固，如今恰是深耕民生、滋养万民之时。”
李明转头看向他，眉宇间满是凝重：“可民生万事，无一不需钱粮。修渠筑坝、垦荒屯耕、建房安民、兴学育人、平抑粮价、赈济流民，事事耗财。如今公府府库初定，结余微薄，根本不足以支撑全域河西惠民改制。朝廷的底子，叔祖公心知肚明。”
这便是西凉最大的困局：制度、框架有了、权力收归中枢，可民间积贫积弱、府库空虚、吏治腐朽，民生欠账早已堆积如山。
宋繇闻言垂眸沉吟，片刻后抬眼，目光清亮：“都护，河西看似处处是弊，实则坐拥最大优势——人口。西凉户籍百姓远超北凉，劳力充足。”
“昔日都护在西域推行的军户制、统一钱币制、按劳记工制，不求骤富，只求集中人力、汇集物力、统筹财力，以举国之力兴办基建、安抚流民、休养民生，数年便盘活整片西域荒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