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穿堂风卷着落叶刮过回廊的沙沙声。

潘书吏将任文举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细细盘磨了一遍。

他说先填、后塞、再送，听着倒顺。潘书吏却把旧簿摊在左手边，新供另放右边。右边多长一行，左边的申正也不能跟着往后挪。

潘书吏提笔在传问签附纸上飞快书写。

他写得极稳，笔锋不偏不倚：

【任称：冬月十六申正，因畏寒图快，预先在承发正簿填注“移旧底袋”字样，文书实未离东案；申末录无印黄糙纸为草单，折放旧底袋腹内；酉初始抱杂收一捆、底袋一具，移送经历司秦祺案角交收。承发正簿申正旧记原墨未动。】

写罢，潘书吏把附纸推到任文举面前：“认字吧。念一遍，画押，按拇指印。”

任文举俯下身子，就着昏暗的秋光逐字念了一遍。念到“预先填注”“实未离东案”时，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拇指在印泥盒边停住。潘书吏没替他删。他咬着牙伸出右手大拇指，在朱红印泥里狠狠戳了一下，在自己的名字下方重重印上了一记鲜红的指模。

“潘相公……”任文举按完手印，脸色惨白地直起身，“小的……小的把实情全都招了。那草单小的确实是塞进袋子交到秦祺手里的。曹秉安先前不是说从袋子里摸出来登了目么……这总不能再怪到小的人头上了吧？”

“想得美！”潘书吏拿起镇纸在附纸上压了压，“你亲手塞的，你就认这一手。秦祺看没看、曹秉安怎么取，轮不到你替他们画押。”

任文举伸手想把旧簿合上，潘书吏按住了书角：“这本还得带回去。秦祺没逐张点过，你的供纸不能往他那页收讫上贴。”

任文举张了张嘴，脖子一缩，没敢再吭声。

“曹秉安没见回照，却登了一纸。他那笔，也不会因你招了供就凭空飞走。”潘书吏把任供的纸角压平，避开还没干的指印。

潘书吏将传问签附纸仔细叠好，两本旧簿一并收进怀里。

“任文举，在东案候着，哪儿也别去。”

潘书吏撂下一句话，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承发房。

秋阳已经完全沉到了西跨院的屋脊后头，廊檐下泛起一层青灰色的暮霭。穿过中庭时，那匹拉车的青骡又喷了口响鼻，严忠已经收拾好了刷子，正蹲在那两口薄柳木箱子跟前，拿油抹布擦拭着铜锁孔。

签押房的窗纸上映出堂尊严复礼微驼而沉稳的身影。

潘书吏整了整胸前的青布差袍，深吸了一口气，迈步朝着那扇半掩的房门走去。

怀里的两本簿册硬邦邦地贴着胸膛。他到门口却先抽出任供，递进门去，没往那页申正旧记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