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二堂回廊，后跨院的角门敞开着。

老仆严忠蹲在廊檐下的青砖地上，正咬牙拽着麻绳捆一口半旧的松木大箱子，嘴里絮絮叨叨算着细账：

“……自家的旧书又占一箱，驴车还得多添一趟脚钱。老爷说书要带，官卷却一页也不许混进自家箱里。两边都舍不得，箱子可不会自己长腿……”

潘书吏在廊前停了停步，理顺了袍角，才轻步走到签押房门外，肃声回禀：

“经历司潘书吏，奉公文回禀堂尊。”

“进来。”

屋内传出一声低沉而平稳的回应。

潘书吏挑帘而入。

签押房内宽大洁净，四角原本摆着的旧瓷瓶和花架早已收拢入库，四壁靠墙那几排高大的杉木公卷柜却依旧门锁齐备、封签完好。知府严复礼穿着一领半旧的青布盘领公服，端坐在那张沉重平稳的老楠木大椅正中，案头摆着靖安府正堂的文房器具。

吏部正式部札虽已到府，准严复礼候交印后赴外府领督核差遣，新任知府却还在赴任途中。印信一日未交，这靖安一府的案牍公卷，便仍压在他掌中。

“回堂尊。”

潘书吏上前两步，将木盘稳稳搁在下首公案上：

“栖山县驿道送来‘栖承更字第十一号’公文，附呈承发房更正札录副与户房收讫录副。卑职已将府存入秋前县送自校原呈取来，同本府经历司过录副件当面复勘。”

严复礼伸手取过那两页录副，就着案头透进的白昼天光，神色凝重地通读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叶从简具名画押的那一行上顿了顿，目光又移到潘书吏摊开的两本底册上。

严复礼微微倾身，视线落在县送原呈第四页第七行，随后移到府过录副件第六页第四行。

字迹虽异，文句全同。

“字是对齐了。”

严复礼靠回楠木椅背上，声音清稳，透着公门中人惯有的持重：

“县里认了过录写岔，报来庞山根那十八文只在日前付过一次。县草底错字不刮，原件留县，录副来了府里。”

潘书吏忙躬身道：“堂尊明鉴。卑职方才已录下签条，府经历司原副件绝不动刀刮削，原墨留存，将更正录副并附后卷。”

严复礼微微颔首，随手拿起案头的朱笔，蘸了朱砂：

“府经历司字面转抄无增减，照实记下。但光记一句‘无过’，收呈与复看的底簿还没人翻过，不足以对后任交代。”

严复礼手腕微沉，直接在府经历司过录副件第六页的眉头上落下一行沉稳工整的朱批：

“据栖承更字第十一号录副，县承发房叶从简具名认自校草底第四页第七行‘已支’过录失实；县呈称油布折修一十八文日前始付庞山根，两讫无复支。经历司副件依县送前呈照录，字面未增减，原墨存案不削。第十九号缺单及草签摘录原由仍待县核。更正与收讫录副另夹，与原副件互记夹号。”

朱墨深沉，直透纸背，将县里的过录之失与府里的抄录之实划得清清楚楚，半个字也没给那张尚未查明的油布分单乱下结论。

潘书吏瞧着那行朱批，先松了口气：抄手没凭空添字这事，算是有纸可对。至于当日收呈、复看的底簿，还得另翻。

严复礼搁下朱笔，目光移向托盘里的另一份黄麻布封：

“那封旧杉木的移札，县里写了什么？”

潘书吏连忙双手奉上：“回堂尊，是栖山县承发房具名转催西驿路旧杉枋领料回照存夹号的核问札。”

严复礼抽出移文，展卷细看。

周既明在札子里写得极窄：临河县此前具名回文称，冬月十六所查原簿只记石料与松桩，未见旧杉木枋条目；府存交接目录抄件所列‘原管领料回照一纸’未见存夹号，请府衙查明是否收存、在何夹，以便两县分头复勘。

严复礼看着札面，神色没有丝毫意外，抬手从案头抽屉里取出另一份厚硬的牛皮纸夹。

夹内单独锁存的，正是那张去岁冬月西驿路排险用旧杉木枋四根、折损二根的原纸，底下的方木戳模糊漫漶。

“临河县封存的原流水簿，所记只及石料两挑、松桩四根，确实未录旧杉木枋。”

严复礼的声音平平稳稳，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