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官的人，谁不知道安稳的好处？

正说着，经历司典吏捧着一个硬封套急步上了台阶，在门外禀报：

“堂尊，吏部经省城承发转来的征询札文到了。本司已验过火漆、登记字号，请堂尊亲启。”

严复礼放下剩下的半个镘头，神色一敛：“呈进来。”

典吏躬身进门，双手将封套奉在公案上，垂首退立在一旁。

公文封口上的骑缝朱印端正，字号笔迹清晰，没有丝毫涂抹。

严复礼拿起裁纸小银刀，挑开封泥，取出里头的官笺。

不是现成的升迁明旨，也不是随口许诺的私函。

这是一道明明白白按普通驿程发到本府的督核差遣征询公文：

因靖安府近年据实勘核跨界公役差目，部中拟议外府报忧底账督核差遣，先征询知府严复礼是否愿应调。若愿，即具名覆呈，任命与差遣职掌仍候部议明发；本任交接另待后札示下。

严复礼一目十行看完全文，手指在“征询应调”四个字上顿住了。

给的不是金印紫绶的现成高位，而是一份待部议核准的苦差遣。

若差遣真经部议明发，他才可能名正言顺地核邻府的报忧底账；而靖安府这把大印，届时也得交出去。

严忠在旁边瞧着严复礼的神色，虽看不懂公文上的深奥辞令，但见老爷眉间紧锁，心里顿时打了个突。

“老爷……”

严忠手里的蒲扇停了，小声探问：“这……莫不是又有外调的信儿了？老爷，您在靖安当知府，堂堂一府长官，县令见了您得按规矩垂手回话，城里乡绅哪个见着您不尊称一声老父母？若是换了差事去外头到处核账，那不是把同僚全得罪光了？办得紧了人家戳脊梁骨，办得松了上头嫌您失察，何苦去揽这等劳碌事？”

严忠越说越觉得心慌，连连摆手：

“再者说，搬家是闹着玩的么？咱们自家那点家当，大车脚钱要花多少银两？路上雨淋日晒，碗碟磕碰，到了外地客栈连口热汤都吃不上现成的！好端端的知府不当，何苦去受那个罪！”

老仆的话粗直，满脑子都是雇骡车、数铜板和碎坛罐。

严复礼没有呵斥他，只静静听着。

严忠顾的是锅灶被褥，严复礼心里算着的，是另一笔账。

若差遣获准，他自家的东西自能雇车拉走，可这签押房后壁几排比人还高的大杉木卷柜里，靖安这四年积累的钱粮、户籍、修防、差役官册，一页也不能当私物带走。新任知府到任之前，他得坐在原处，把经手的官卷、库银逐项造册，候人当面点验交割。

少了一页卷纸，考评便可能添上一处污点。

留在靖安，这张老楠木椅子依然属于他。

临河的旧杉木纸查不出结果，他尽可依例往存查夹里一塞，推给年久失序；可他要是这么办了，当年他座师背上的黑锅，迟早有一天会落到周既明、贺平川，甚至落到那个在照壁前按手印的齐老根头上。

官场里的人都只想坐稳自己的椅子，那道好不容易撑开的报忧口子，不出半年就会重新被烂账填平。

严复礼抬起眼，看向案角端端正正压着的一份文书。

那是两个多月前，周既明循常途送来府衙备查的县照壁公议长幅录副；原长幅仍收在栖山县承发房。

录副上字迹平实，记着学舍工棚要防火、药铺医舍用水未决、车行算大车脚钱，还有槐树巷齐老根具名提出的那条——“槐树巷等坊巷排沟公费，须先保本城支应，不许挪充山费”。

那张纸上，纸墨商何掌柜也曾提议过设御览名目、望景之所，指望朝廷拨下修造银子；孟鹤年照实记下了“朝廷无文札，眼下只录议，不立项”。

严复礼看了眼齐老根的名字，又看了眼自己扶手上磨亮的一角。

严复礼将手中的镘头搁在盘边，端起残茶漱了口。

“严忠。”

“小的在。”

“收拾家当。”严复礼的声音平稳，短促有力，“自家的旧箱笼，该晒的晒，该扎的扎。粗笨搬不动的，折价退给城中木匠，省出车脚钱。”

严忠手一抖，蒲扇险些掉在地上：“老爷！真……真要应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