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沉到城墙下面去了。酉时，太子府——正厅已经布置好了。

两张桌子，面对面，桌上摆着酒菜，八个菜，一壶酒，两个杯子。

菜很精致，有鱼，有肉，有鸡，有鸭，太子的管家亲自布置的。

管家姓周，五十多岁，瘦高个，脸上总是挂着笑。但今天他的笑有点僵。

因为他清楚今晚来的客人是谁。

离王，而且他清楚今晚不只是吃饭，周管家在太子府干了十五年。

太子的暗桩，太子的暗道，太子的军火，他都知道。

他不说，因为他怕，怕太子，也怕死。

他只是一个管家，一个拿银子干活的管家。太子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今晚太子让他布置正厅，他就布置正厅。让他准备酒菜，他就准备酒菜。

让他在酒里下药——周管家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有下药，药是太子自己放的，太子不让任何人碰那壶酒，

周管家只负责摆桌子。太子站在正厅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一块玉佩。

像一个普通的儿子请父亲吃饭。但太子的眼睛出卖了他。

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不正常。“殿下，都准备好了。

”周管家走过来，低声说。太子嗯了一声。“酒够吗？”“够了，三壶。

”“菜呢？”“八个菜，够两个人吃。”太子点头。“好。

”他回身走进正厅，在桌子旁边坐下。他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看向酒杯。

酒很清，映着烛光。

太子喝了一口，酒很烈，他放下酒杯，烛火在风里晃了一下。

太子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心里想：离王，快到了，皇宫，离王换了一身衣服。

黑色的长袍，金色的腰带，头上戴着一顶金冠。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脸很疲惫，眼下的青黑遮不住，嘴角有一条细纹。什么时候有的？

他不记得了。“殿下，该走了。”李忠站在门口。离王转身，走出寝宫。

御林军二十人已经列队，全副武装，腰间挂着刀，脸上没有表情。

离王走在最前面，李忠走在后面，二十个御林军跟在最后。

一行人穿过御花园，走过长廊，出了宫门。

宫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很朴素，没有装饰。离王上了马车。

李忠和两个御林军也上了马车。剩下十八个御林军骑马跟在后面。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吱咯吱，离王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

外面是都城的街道，街上还有行人。

卖灯笼的，卖糖葫芦的，推车的，挑担的。没有人注意到这辆马车。

离王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心里想：太子，今晚你到底想做什么？

马车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经过三条街，两个路口，一座石桥。

石桥很旧，桥面上有裂缝。马车碾过裂缝颠了一下，离王的身体晃了一下。

李忠伸手扶了一下。“殿下，没事吧？”“没事。”离王靠回车壁。

他看向车帘，车帘是蓝色的，很旧，边角已经褪色了。

他想起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去郊外打猎，马车颠簸，他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田野。

田野很绿，麦子在风里翻滚。

父亲坐在他对面擦刀，刀很亮，擦刀的时候不说话，很专注。

离王那时候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