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在他身后喊了一声。“爸爸。”梦话。含糊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陈默转过头。安安没有醒。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在床上摸了摸，没摸到陈默的手指。陈默把手伸过去。安安攥住了。眉头彻底松开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温热的，小小的。

陈默让他攥着。地毯很厚，床沿很高。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手被安安攥着。三十八层的窗外，长江无声地流。他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他要做很多事。买房。找律师。给安安找幼儿园。给父母转钱。但现在，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让儿子攥着他的手。让他睡一个好觉。让他在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见的不是漏雨的屋顶，不是发霉的墙角，不是坏了一盏的灯。是三十八层的落地窗，是整面墙的阳光，是江面上铺开的碎金。

他闭上眼睛。手被安安攥着。温热的。小小的。

总统套房里很安静。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很低很轻。水晶吊灯已经关了，只剩墙角的夜灯，暖黄色的，像一粒掉在地上的星星。落地窗外，江城的夜，深到了底。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陈默没有睡着。他坐在羊毛地毯上，背靠着总统套房的床沿，手被儿子攥着。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了。从人民公园的长椅上开始想，从出租车驶过长江大桥的时候开始想，从三十八层的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开始想。现在，他终于有答案了。

那些人说他窝囊。说他没出息。说他是废物。说了四年。他听进去了。不是因为他信了，是因为说的人太多，声音太大，把他自己的声音盖住了。现在，那些声音还在，但已经远了。远得像隔着一条江。而他自己的声音，很轻，从水底浮上来。像江豚换气，扑噜一声。很小。但他听见了。

他睁开眼睛。落地窗外，江对岸的天际线，从黑色变成了深蓝。天要亮了。

他拿起手机。备忘录还开着。他看了一遍自己列的清单。买房。律师。安安的幼儿园。爸妈。让儿子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光标在最后一行跳动。他想了一下，在“让儿子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上面加了一行。

“让自己成为配得上这个孩子的父亲。”

打完这行字，他把手机关掉，放在地毯上。天还没有全亮，但深蓝里已经透出第一缕灰白。像谁用橡皮在夜幕上擦了一下，擦出一条很淡的痕迹。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