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倩看着他。

那个笑容，和某个她刻意不去想起的笑容，重叠了一瞬。

“……不用谢。”她说。

女人付了钱，牵着男孩走出店门。男孩走几步就低头喝一口奶茶，奶盖沾在他嘴角，白白的。他伸出舌头舔掉，然后继续走。走到街角的时候，他忽然挣脱妈妈的手，跑向路边一个老人——应该是他爷爷。老人蹲下来，一把抱起他，男孩举着奶茶，咯咯地笑。老人把他扛在肩上，三个人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孙倩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做下一杯奶茶。下一杯是珍珠奶茶。她舀了两勺珍珠，又放下勺子——她刚才多给了那个男孩一勺半草莓粒。按照店里的标准配方，草莓奶盖的草莓粒应该是一平勺。

周姐不会为这种事说她。周姐自己给客人加料也经常手松。但孙倩知道，她多给那勺草莓，不是因为手松。

是因为那个男孩和安安差不多大。

她舀起珍珠，放进杯子里。珍珠沉到杯底，黑色的颗粒挤在一起。

那天晚上下班，她在账本的空白页上记了一笔：草莓粒，补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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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文昌街的店铺陆续关了门。鸭血粉丝店的老板把桌椅收进去，拉下卷帘门。手机配件店的灯还亮着，老板在柜台后面打游戏。

孙倩擦完最后一遍操作台，把抹布洗干净拧干挂好。她检查了一遍冰箱的温度，确认珍珠、椰果、红豆都放进了冷藏室，茶底倒掉清洗干净，封口机的电源关了。然后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架子上。

“周姐，我走了。”

周姐在算账。她抬起头，摘下老花镜。“嗯。路上小心。”

“好。”

孙倩推开玻璃门。九月底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有点冷。她裹了裹外套——那件外套是从原来的城市带来的，穿过好几个冬天了，袖口磨得有点起毛。她把拉链拉到最高，两只手插进口袋，往安河的方向走。

文昌街到她的出租屋，步行二十分钟。穿过菜市场——晚上菜市场关了门，只剩几个卖夜宵的摊位亮着灯，铁板上煎着鱿鱼，油烟和香气混在一起。经过小学门口——校门关着，保安室亮着一盏灯，里面有人在看手机。拐进那片老居民区，路灯隔得很远，树影憧憧。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路上会经过一家书店。

那是一家很小的书店，夹在理发店和五金店中间，门脸窄窄的，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名字叫“安宜书社”，门头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白天的时候，门口会摆出一个特价书架，十块钱三本，多是些旧书。晚上书架收进去了，但橱窗的灯还亮着。

孙倩每天下班都会经过这里。

一开始她只是路过，脚步不停。后来有一天，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面陈列着几本书，封面朝着街道。最中间是一本精装的绘本，封面画着一大一小两只兔子，大的那只抓着小的那只的长耳朵。书名叫《猜猜我有多爱你》。

她站住了。

安宜的秋夜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汽车喇叭。路灯的光照在橱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一个穿着旧外套的女人，站在书店门口，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本书的封面。大兔子和小兔子。棕色的，毛茸茸的。小兔子抓着大兔子的长耳朵。

她想起那本绘本。她寄出去的那本。

用张伟赔的五千块钱买的。她在超市的图书区站了很久，翻了好几本，最后选了那本《猜猜我有多爱你》。她记得那本书。以前在服装店的时候，有个妈妈带着孩子来买衣服，孩子手里就抱着那本书。那个妈妈试衣服的时候，孩子坐在店里的沙发上翻书，一边翻一边念：“我爱你有这么多——”两只小胳膊拼命往两边张开。

那时候她站在柜台后面，心想：一本书而已，有什么好买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本书讲的是什么。大兔子和小兔子比谁爱谁更多。小兔子说“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大兔子说“那真的很远”。然后大兔子把小兔子放进叶子铺成的床上，低下头亲了亲它，说：“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回到这里来。”

她寄出去的那本书，扉页上没有写任何字。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后来王媛告诉她，安安每天晚上都让陈默读那本绘本。她发来一张照片——安安抱着那本书，靠在陈默怀里，窗外是江边的夜景。照片里没有她。

孙倩站在橱窗前。

玻璃映出她的脸。三十二岁。眼角开始有细纹。嘴唇有点干，是今天没来得及喝水。额头上那道疤——张伟推她的时候磕在桌角留下的——被刘海遮住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

她看了很久。

然后走开了。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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