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然后移开了。她没有追问。

孙倩低下头，继续擦封口机。抹布在金属表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没说以前她是店长，卖的是几百块一件的衣服。她没说以前她手下有四个人，每个月的销售任务她都能完成。她没说以前客人进店，她一眼就能看出对方适合什么风格，三句话之内就能让对方走进试衣间。

她什么都没说。

这些事，和现在的她没有关系。

她现在是一个奶茶店店员。月薪两千八，第二个月涨到三千，第三个月涨到三千二。每天站八个小时，脚底板站得生疼。下班回出租屋，袜子脱下来，脚跟磨得发红。她用热水泡脚，一边泡一边看手机——不是刷视频，是看奶茶配方。网上有人分享各种做法，她一条一条截图保存。

她不再是“陈默前妻”，不再是“张伟被骗者”，不再是“全城笑柄”。

她只是“暖茶”奶茶店的店员。做奶茶的。

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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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

安宜的早晨总是雾蒙蒙的。安河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沿河的老柳树垂着枝条，有老人在河边散步、打太极。孙倩每天七点起床，在水房洗漱，然后下楼，在路口的包子铺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一边吃一边往文昌街走。路程大约二十分钟。穿过一片老居民区，经过一所小学，拐过菜市场的角，就到了文昌街。

文昌街是安宜的老商业街，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衣服的、卖鞋的、卖日用品的、卖小吃的。暖茶夹在一家鸭血粉丝店和一家手机配件店中间，门脸不大，墨绿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暖茶”两个字，右下角一行小字：“煮给懂的人喝”。那是周姐自己写的。

孙倩每天早上八点五十到店，把卷帘门推上去，开灯，开机器，煮珍珠，泡茶底。九点准时开门。周姐一般九点半到，有时候更晚一点——她在安宜还有一家小店，卖女装的，平时两头跑。

店里没人的时候，孙倩就擦台面、擦杯子、补物料。珍珠快没了就再煮一锅，茶底不够了就再泡一壶。她把操作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把吸管、纸巾盒、糖包摆放得整整齐齐。

周姐有一次看到她在把糖包上的字全部朝同一个方向摆，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孙倩笑了一下。“真的没干过奶茶。”

周姐也笑了。“行。我不问了。”

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周姐不问孙倩的过去，孙倩也不说。两个人一个做奶茶，一个管店，偶尔闲聊几句——天气、生意、哪家的煎饼好吃、安河边的柳树今年发得早。不深不浅，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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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安宜的第三个月，孙倩遇到了第一个“回头客”。

那是个星期六的下午。店里人不多，孙倩正在给一个女孩做芝士葡萄。门口风铃响了一声，她抬头看了一眼——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男孩走进来。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拎着菜。男孩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蓝色的小外套，一进店就踮起脚，扒着柜台边缘，努力往菜单上看。

“妈妈，我要草莓奶盖！”

女人低头看他。“上次不是说要喝巧克力吗？”

“这次要草莓的！”

女人无奈地笑了笑，抬起头对孙倩说：“一杯草莓奶盖，常温的。一杯热拿铁。”

孙倩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和安安差不多大。圆圆的脸，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有点漏风。他正趴在柜台上，眼睛盯着操作台后面的果酱瓶子，手指在台面上敲着。

“小朋友，草莓奶盖上面要加草莓粒吗？”孙倩问。

男孩猛点头。“要！要很多！”

“好。”

孙倩转过身，开始做草莓奶盖。她做得很慢。冰块、草莓果酱、牛奶、茶底，按比例配好，倒进雪克杯，盖上盖子摇。她的手法已经熟练了，手腕用力均匀，冰块在杯子里哗啦哗啦地响。摇好，倒进杯子里。然后打奶盖——淡奶油、牛奶、海盐，用打蛋器打发到绵密。她把奶盖缓缓倒在草莓茶上面，白色的奶盖和粉红色的茶底之间形成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最后，她打开草莓粒的罐子，舀了一勺。

又舀了一勺。

又多舀了半勺。

草莓粒在奶盖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粉红色山丘，几乎要溢出来。她把杯子放在封口机上——奶盖不能封口，要盖上透明的半球形盖子。她盖好盖子，插上一根粉红色的粗吸管，用纸巾把杯身擦干净，转身递到柜台上。

“小朋友，你的草莓奶盖好了。”

男孩接过来，两只手捧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草莓山，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妈妈你看！好多草莓！”

女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菜单上的图片——图片上的草莓奶盖，上面只有薄薄一层草莓粒。她看了孙倩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

“谢谢阿姨！”男孩捧着奶茶，仰起脸，冲孙倩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