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点了。她爬上六楼，掏出钥匙开门。门锁还是有点涩，拧了两下才开。屋里黑着，她摸到门边的开关，按下去，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

十平米。床、桌子、塑料衣柜、朝北的窗。

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超市买的袋泡茶，最便宜的那种。茶叶在热水里慢慢散开，颜色变成深褐色。她端着杯子坐在床边，两只手捧着，手心贴着滚烫的陶瓷。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姐发来的消息：“明天你一个人看店。我下午回来。”

她回了一个“好”字。

又划开相册。她有一个加了密的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安安抹陈默奶油的生日照。那是四年前，安安一岁生日。陈默买了一个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她那时候嫌陈默买的蛋糕太小，不够体面，整张脸都拉着。陈默抱着安安，安安伸手去抓蛋糕上的奶油，然后一把抹在陈默脸上。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鼻尖上顶着一坨白花花的奶油。

她那时候没有笑。她觉得丢人。

现在她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安安的手小小的，糊满奶油。陈默的鼻尖白白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窗帘是旧的，桌子上铺的是一次性塑料桌布。那间房子的客厅很小，沙发是二手的。他们一家三口挤在那里。

那是她人生中最好的时候。她不知道。

她把照片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窗外，安宜的夜色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着长长的尾音，穿过整座城市。

她喝完那杯茶，刷了牙，换上睡衣，关了灯。

月光从朝北的窗户照进来，很淡。她侧身躺着，闭上眼睛。

明天九点还要上班。明天要煮珍珠、泡茶底、擦台面、补物料。明天还会有客人来，点草莓奶盖，点经典奶茶，点芝士葡萄。她会一勺一勺地舀珍珠，一杯一杯地封口，对着每一个接过奶茶的人说——

“慢走。”

“欢迎下次再来。”

“小心烫。”

她会继续做奶茶。

在这座没有人认识她的城市里，在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在文昌街那家叫“暖茶”的小店里。她会一点一点，把过去那个孙倩，活成现在这个孙倩。

那个会多给小男孩一勺草莓的孙倩。

那个路过书店会停下脚步的孙倩。

那个在账本空白页上记“草莓粒，补货”的孙倩。

窗外的月光很淡。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