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杯是一个年轻女人。点单的时候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是在和谁吵架。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指在菜单上随便点了一下——“这个”。甚至没看名字。孙倩做奶茶的时候，她一直在打电话。“我说了我不回去。”“你每次都这样说。”“不是甜不甜的问题。”孙倩把做好的暖心草莓放在取餐台上。女人接过来，还在打电话。她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然后停住了。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电话那头还有声音在嗡嗡地响着，她没有听。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很慢。她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对着杯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对着电话说了一句：“算了。我回来再说。”挂了。她端着奶茶走出店门，站在门口的阳光里。四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风衣的米色照得微微发亮。她喝完了那杯奶茶，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走了。

第十一杯是傍晚。一个外卖骑手拎着保温箱进来取单。周姐把打包好的暖心草莓递给他，他接过去，放进保温箱里。走之前，他自己点了一杯。“听人说这个好喝。”他站在柜台前，头盔没摘，面罩推上去，露出额头上一道被头盔压出来的红印。孙倩做的时候，他一直看着。不是催促，是好奇。草莓酱加热，蜂蜜和海盐在杯底混合，鲜奶分两次倒入，最后那道蜂蜜弧线。他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眼睛眯了一下。“是暖的。”他说。然后推上面罩，拎起保温箱，走出店门。摩托车发动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突突突的，渐渐远了。

傍晚六点半，周姐开始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她算到一半，停下来，笔尖点在账本上。“暖心草莓，今天卖了十一杯。新品第一天，这个数不错。”孙倩在擦操作台。抹布从左到右，一下一下。

“明天会更多。”周姐说。

孙倩没有接话。她把抹布拧干，挂回挂钩上。操作台擦完了，台面反射着灯管的白光，均匀的，银灰色的，没有一道多余的痕迹。她站在台面前，看着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被金属表面的细微划痕切割成一条一条的，像站在雨里看水中倒影。

下班后，她走回出租屋。四月的天黑得晚了，巷口的梧桐树在暮色里变成一团深灰色的剪影。飞絮还在飘，比白天少了一些，在路灯照到的地方缓缓旋转着，像无数个极小的、正在下坠的星球。她走过那家书店，橱窗里换了新的陈列。《猜猜我有多爱你》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封面上小兔子抓着大兔子的长耳朵，两只兔子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站了一会儿。风把梧桐飞絮吹过来，落在橱窗玻璃上，粘住了。她用指尖把那团飞絮摘掉。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额头上那道疤在玻璃的反光里几乎看不见。她转身走了。

出租屋里，她打开账本。翻到“20万”那一行。旁边已经写了好几个“+500”。今天又写了一个。笔尖在数字后面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深蓝色的点。她把账本合上。没有开灯。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晃着。飞絮偶尔从窗缝里飘进来，在半空中浮着，被月光照成一小团一小团半透明的、银白色的云。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又长了一点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在尽头分了一个叉，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分出两条支流。她看着那个分叉的地方。

想起今天那个小女孩。她把手按在胸口，说——喝了这里会暖。她的胸口，心脏的位置。那颗小小的心脏正在跳动着，一下一下。和她自己的心跳一样快，一样慢。

孙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的旧报纸在暗处显出模糊的字迹。她把额头抵在报纸上。报纸是凉的。她闭上眼睛。

明天，暖心草莓会卖出去更多杯。会有更多孩子用小手按着胸口，对妈妈说，这里会暖。会有更多的人，喝到那“不一样的甜”。而她站在操作台后面，做了一杯又一杯。每一杯里，都有一小撮海盐，半勺洋槐蜜，草莓酱加热到体温，鲜奶分两次倒入。最后那道蜂蜜弧线，淡金色的，弯弯的，像月亮刚升起时悬在江面上的那一道光。

她把安安的名字划掉了。但“暖”字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