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沈夜已经站在了菜市场门口。

菜市场这种地方，原主从来没去过。原主的生活方式是外卖加泡面，偶尔去超市买速冻水饺。但沈夜在宫里待了三年，跟御厨学了一件事——真正的好菜，从买菜那一刻就开始了。

御厨老孙头教过他：猪肉要挑前腿肉，肥瘦三七开；排骨要挑中段的，骨头细肉层厚；青菜要看根部的泥，泥是湿的说明当天早上刚摘的。这些知识原主的脑子里一条都没有，但沈夜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菜市场转了四十分钟，拎回来七八个塑料袋。回到家的时候林知意还在睡——她昨晚改论文改到凌晨一点，沈夜没叫她。

他系上那条粉色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活。

周阿姨中午十一点到。沈夜的计划是六个菜加一个汤，全部按林知意之前无意中提过的“我妈爱吃的”来安排。林知意只提过一次，是在某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随口说的——“我妈做的糖醋鱼特别好吃”“我妈最爱喝莼菜羹”“我妈说现在外面馆子的红烧肉都不如她做的好”。

当时原主在低头打游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但沈夜现在的脑子不一样了。在宫里，伺候皇帝的太监必须记住皇帝的每一个喜好——皇帝喜欢喝什么温度的茶，喜欢在什么时辰用膳，喜欢批奏折的时候用什么笔。记不住，就是掉脑袋的事。林知意随口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存进了脑子里的某个抽屉，现在就差挨个打开。

十点半，林知意被香味熏醒了。

她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看见餐桌上已经摆了三道凉菜：凉拌木耳、蒜泥白肉、桂花糯米藕。糯米藕的藕孔里灌满了糯米，切成片之后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浇了一层薄薄的桂花糖浆。

“你几点起来的？”她盯着那盘藕。

“六点半。藕要蒸两个小时，起晚了来不及。”沈夜头也没回，锅里正在炒第四道菜。

林知意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摆着一排备好的食材——切好的葱姜蒜分别装在小碟子里，青椒丝和红椒丝码得整整齐齐，一条鲈鱼已经去了鳞去了内脏，身上划了花刀，等着上锅蒸。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她妈来的时候，沈夜睡到十一点才醒，穿着睡衣跟她妈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在沙发上打了一上午游戏。她妈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这个小沈，你自己看着办吧。”

而现在这个沈夜，围着她的粉色围裙，在厨房里一站就是四个小时。

“我能帮什么？”林知意问。

“把桌子擦一遍，然后给你妈打个电话，问她到哪了。”

林知意拿起抹布，擦了两下又停下：“你怎么知道我妈爱吃什么？”

“你上次说的。”

“什么时候？”

“上个月，吃火锅那天。你说你妈做的糖醋鱼好吃，莼菜羹她最爱喝，红烧肉外面馆子都不如她做的。”

林知意张着嘴想了半天。她确实在吃火锅那天提过一嘴——那天她妈刚打完电话，她挂了之后顺口感叹了几句。当时沈夜在干嘛？好像在涮毛肚。

“你当时不是在涮毛肚吗？”

“涮毛肚用的是手，听你说话用的是耳朵。”沈夜把清蒸鲈鱼放进蒸锅，盖上盖子，转过身看着她，“你觉得我涮毛肚的时候听不见你说话？”

林知意哑口无言。这个人现在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能说会道，而是他记住了所有她以为他没在听的话。

周阿姨到的时候，正好十一点整。

沈夜站在门口迎接，穿着干净的衬衫，头发刚洗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他双手接过周阿姨手里的袋子，说了句“阿姨辛苦了”，声音不大不小，语调不卑不亢，尾音微微下沉——这是他当年在养心殿门口迎接皇帝时的语调。

周阿姨看了他一眼。上次见面的印象太差了，她今天来的时候心里带着审视。但沈夜开门的那一刻，她的审视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挡了一下——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和上次完全不一样了。上次他的眼神是飘的，看人不超过一秒就移开。这次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就是很稳地、很自然地注视。

“阿姨，知意还在改论文，您先进来坐。”沈夜侧身让开，顺手把她的拖鞋摆好。

周阿姨换鞋的功夫，扫了一眼屋子。上次来的时候沙发上堆着衣服和零食袋，地上有外卖盒子。这次收拾得干干净净，餐桌上摆了六七个菜，厨房里飘出来蒸鱼的鲜味。

“你做的？”周阿姨看着一桌子菜，语气里有一点意外。

“做了几个家常菜。”沈夜给她拉开椅子，“听知意说您爱吃鱼，正好今天市场鲈鱼不错。”

林知意从书房出来，喊了一声“妈”，然后看着一桌子菜又看了一眼沈夜——这个人刚才说的是“做了几个家常菜”？他做了六个菜一个汤，每个菜的摆盘都跟餐厅一样。

周阿姨坐下来，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鱼的火候正好，肉刚脱骨，葱丝和姜丝切得极细，豉油的味道调得咸淡适中。

她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肉是前腿肉，肥瘦三七开，冰糖炒的糖色，红亮不焦，咬下去肥而不腻。

然后是莼菜羹。莼菜是新鲜莼菜，不是罐头的，汤底是鸡架子吊的，清淡鲜甜。

周阿姨放下筷子，看着沈夜。她的表情有点复杂——跟记忆里那个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形象完全对不上号。

“知意说你最近变了很多。”周阿姨说，“我还不太信。”

“人总会变的。”沈夜给周阿姨盛了一碗汤，双手端着放在她面前。

“以前怎么不变？”

“以前没想明白。”沈夜坐下，看着周阿姨的眼睛，“最近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日子不能一直那样过下去。”

周阿姨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她没说话，但喝汤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这是她开始放松的信号。沈夜在宫里观察了无数人的用餐节奏——紧张的客人喝汤快，放松的客人喝汤慢。

“听说你工作最近不太顺？”周阿姨问。

这句话是今天的正题。沈夜知道周阿姨一定会问这个，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