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沈夜请了半天假。

他跟公司说的是“家里水管坏了要修”，实际上是去了市一中。不是去找林知意，是去找门卫大爷。

大爷姓周，在这所学校看了十五年大门。十五年里，他见过每一个老师的入职和离职，每一个学生的入学和毕业。他的门卫室里有一把藤椅，一个搪瓷茶杯，和一本翻烂了的登记簿。沈夜到的时候，周大爷正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

“周大爷。”沈夜敲了敲窗户，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周大爷摘下老花镜，看见塑料袋里是一包茶叶和两盒烟，立刻笑了：“小沈，又来登记？”

“今天不登记。”沈夜靠在窗台上，“今天来跟您聊聊天。”

周大爷看了一眼茶叶罐上的字，眼睛亮了一下——铁观音，还是不错的牌子。他把门卫室的门打开，让沈夜进来坐。沈夜坐在那张掉皮的旧沙发上，拧开自己带来的保温杯，跟大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从评书聊到天气，从天气聊到食堂的饭菜。聊了二十分钟，沈夜才把话题往赵凯身上引，问得很有技巧——不是直接打听，而是在聊体育组的时候顺口带了一句。

周大爷哼了一声：“那个赵老师，刚来的时候还行，这两年越来越飘了。上学期他跟体育组长在操场上吵过一架，吵得全校都听见了。陈组长说他不按训练计划走，他说陈组长不懂篮球。你想想，一个组员当众骂组长不懂业务，这叫什么话？”

“后来呢？”

“后来校长把他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周大爷压低声音，“校长原话是——‘别以为你是我亲戚就能乱来，我这里不养闲人。’”

沈夜端起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

这句话和小卖部老板娘之前说的完全对上了——校长对这个远房表侄并不待见。赵凯在外面吹嘘的“校长是我叔，有事交给自己人”完全是他自己贴的金。

“不过这人搞体育确实有两下子。”周大爷又补了一句，“区里的优秀教练拿过两次，市里也评过先进。就是——”大爷顿了一下。

“就是什么？”

“就是心思不在正地方。去年优秀教练的奖状拿回来，他第一件事不是谢学校，是跑去找校长要求加工资。校长没答应，他当场甩脸走了。”

沈夜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自恋，需要被认可，急于求成，对上级缺乏尊重——这个画像越来越清晰了。这种性格放在学校这种相对稳定的体制里，天然会树敌。他不需要做什么，赵凯自己就会给自己挖坑。

他只需要等那个坑够大的时候，轻轻推一下。

从门卫室出来，沈夜没急着走。他在操场边上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假装回消息，眼睛却在看赵凯带篮球队训练。

十几个男生在跑战术，赵凯站在边线外面，脖子上挂着哨子，吼得很大声：“快！快！你腿是租来的？再跑一圈！跑不动就滚蛋！”

一个胖乎乎的男生跑在最后面，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跑完一圈回到起点，弯着腰大口喘气。赵凯走过去，当着全队的面对他说：“刘子轩，你再跑这么慢，替补都别想了，给我当球童去。”

胖男生低下头，什么都没说。旁边的几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不忍但没人敢说话。

沈夜的眉头动了一下。对学生的态度，最能看出一个人真实的样子。在宫里，他也见过那种对下人动辄打骂的太监——这种人往往爬得很快，因为足够狠，但摔得也最惨，因为到处都是他得罪过的人。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心里把“刘子轩”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周工作安排。沈夜凑过去看了一眼，目光被一张公告吸引了——运动会的筹备公告，落款是体育组，但具体负责人的名字只写了一个“赵凯”。

“负责运动会开幕式。”

沈夜想起赵凯那天在楼梯上说的话，看来这件事是真的。运动会确实是赵凯在负责，不是他吹牛。但问题是——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体育组的其他人呢？

沈夜的脑子转了一圈，有了一个推测：陈国栋让赵凯去负责开幕式，很可能是故意的。运动会是个苦活累活，做好了是学校的功劳，做砸了是负责人的锅。赵凯喜欢出风头，主动揽了这个活，陈国栋就顺势让他去扛。

如果是这样，那陈国栋的手腕比自己想的还深。这个人不声不响，但每一招都在借力打力。上次他说“赵凯的事我可以当证人”，不是因为他正直，是因为他想借沈夜的手办赵凯。

沈夜笑了一下。在这所学校里，每个人都在下棋。赵凯在下，陈国栋在下，他自己也在下。有意思。

下午放学的时候，沈夜来接林知意，在楼梯口迎面碰上了一群人。

赵凯走在一群女老师中间，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声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林知意也在人群里，走在最边上，脸上的表情明显想走但不好意思走。赵凯正说到他带队打区赛的辉煌战绩，说得眉飞色舞，旁边几个女老师笑得捧场。

“那次区赛决赛，我们落后十八分，我中场休息的时候跟那帮小子说——你们要是能翻盘，我请你们吃一个月烧烤。结果呢？翻盘了！哈哈哈哈哈——”

“赵老师你太厉害了！”一个年轻女老师拍手。

“哪里哪里，带队伍嘛，就是要有激情。”赵凯谦虚地摆摆手，但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他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林知意身上，特意提高了音量：“对了林老师，运动会开幕式的事，到时候需要你们数学组出几个学生帮忙计分，你帮我协调一下呗？”

这个请求很正常，工作上的事，当众提出来，林知意没法拒绝。

“我看情况。”林知意说。

“别‘看情况’啊，”赵凯笑得格外热情，“你放心，跟工作有关的事我一定全力支持。我这个人最公私分明了，绝对不会因为私人关系影响工作。”

这句话说得天衣无缝。当众夸自己“公私分明”，既在女同事面前立了人设，又暗示了“我和林老师之间没有任何私人恩怨”，还顺带压了沈夜一头——你看，我多大度，我主动找你女朋友合作，你呢？

赵凯说完这段话，正好看见沈夜从楼梯口走过来。他脸上闪过一丝得意，显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沈夜也听到了。他在等沈夜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