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薨了。

那天早上伺候他的小太监推门进去，发现他已经断了气，眼睛半睁着，那只还能动的手搭在床沿上，手指指向司礼监的方向。张诚一辈子都在跟冯保斗，临死手指还指着司礼监。消息传到沈夜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内务府批阅奏章。小顺子跑进来报信，声音有点发抖：“沈总管，张公公——走了。”

沈夜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他没有去灵堂。他和张诚的交情不深，算不上朋友——张诚帮过他，但也利用过他。但张诚是宫里少数几个从头到尾没想害他的人之一。就凭这一点，沈夜觉得自己欠他一份人情。他从手腕上摘下太后赐的那串檀木佛珠，让小顺子送到张诚灵前：“替咱家上三炷香。跟张公公说，咱家欠他的情，还不了他了，但咱家记得。”

张诚的死让宫里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正式空缺了。冯保回家养老之后，秉笔太监由吴公公代理。现在张诚空出来的这个位置需要有人填补。按照惯例，秉笔太监由司礼监掌印推荐、皇帝批准。但冯保不在，吴公公是暂代掌印，他推荐的秉笔太监人选分量不够，皇帝未必会批。

人选还没定下来，各路人马已经开始活动了。

冯保虽然在家养老，但消息一点不慢。他让人传话给皇帝，推荐了一个人选：司礼监随堂太监王进忠——冯保的老部下，在司礼监待了二十年，论资历够，论能力也不差。冯保的算盘打得很清楚：只要王进忠当上秉笔太监，司礼监就还是冯保的地盘。吴公公虽然暂代掌印，但他压不住王进忠这个二十年资历的老太监，迟早会被架空。等吴公公被架空了，皇帝只能把冯保请回来。

后宫这边，淑妃也在暗中活动。她推的人不是司礼监的，是御前伺候的一个太监，叫孙德胜。孙德胜不是冯保的人，也不是沈夜的人，是一个从未卷入过任何派系斗争的中立派。淑妃推他只有一个目的：不让沈夜的人进司礼监。她知道沈夜现在协理司礼监事，如果再让沈夜的人当上秉笔太监，沈夜就等于掌控了整个司礼监。她宁可推一个中立派上去，也不能让沈夜的势力再扩大半分。

还有一股势力来自宗室。几个对沈夜不满的皇室宗亲联名向皇帝推荐了一个人选——宗人府的一个老太监，在宗室事务上干了三十年，和沈夜没有任何交集。宗室的算盘也很清楚：推一个和沈夜没关系的人进司礼监，以后宗室的账目审核就能松一些。沈夜查得太紧了，宗室们被捆住了手脚，急于找个人来平衡沈夜的权力。

三方势力，三个候选人。唯一的共同点是——都不是沈夜的人。

沈夜没有推任何人。

他比谁都清楚，秉笔太监这个位置现在是个烫手山芋。谁坐上去，谁就是三股势力的活靶子。冯保的人坐上去，淑妃和宗室会联手把他拉下来；淑妃的人坐上去，冯保的旧部会在司礼监内部使绊子让他寸步难行；宗室的人坐上去，沈夜有一百种方法让他批不了财政奏章。这个位置现在谁都不敢坐，谁也坐不稳。

但沈夜不推人，不等于他不关心人选。

他把三个候选人底细全部摸了一遍。王进忠是冯保一手提拔的，在司礼监待了二十年，业务能力没得说，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贪。不是贪银子，是贪酒。每天晚上不当值的时候，他都会溜出宫去喝酒，一喝就是半夜。这件事司礼监的人都知道，但以前冯保在的时候帮他压着，没人敢说。

孙德胜是御前伺候的，跟了皇帝五六年，为人谨慎本分，从不参与任何派系斗争。但他的缺点是没管过司礼监的事务，对奏章批红流程一窍不通。让他当秉笔太监，等于让一个新手去开一艘大船，磨合期至少要半年。现在朝政运转刚有起色，经不起半年的磨合。

宗室推的那个老太监在宗人府干的是闲差，业务能力几乎为零。宗室推他的唯一理由就是“他不是沈夜的人”。

沈夜把三个人的材料整理好，放在桌上。顾书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了一句：“沈总管，您就没想过——自己推荐一个人？”

“咱家没有资格推荐秉笔太监。秉笔太监必须由司礼监掌印推荐。冯保不在，吴公公是暂代，他的推荐权有限。咱家如果越过吴公公直接向陛下推荐人，就是越权。”

“那您的意思是——让吴公公去推荐？”

“不用咱家让。吴公公自己已经在想了。他虽然是暂代掌印，但他不想一辈子当‘暂代’。张诚这个空缺是他扶正自己的机会。如果他推荐的秉笔太监被陛下采纳了，他在司礼监就有了自己的班底。有了班底，暂代就可能变正式。”

顾书吏恍然大悟。

果然，张诚头七刚过，吴公公就来找沈夜了。

他来得比沈夜预想的晚了两天——这两天里他一定在反复权衡利弊。他来的时候带了一份名单，上面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王进忠，冯保推的那个，吴公公写上他是为了给冯保面子；另一个是一个沈夜从来没见过的人，姓陈，在内务府当过两年书吏，后来被调到了司礼监，资历不深但能力扎实。吴公公说这是他真正想推的人选。

“沈总管，咱家在司礼监待了这些年，从来都是给别人当副手。冯公公在的时候咱家是秉笔太监，冯公公不在了咱家暂代掌印——但暂代这两个字，咱家不想背一辈子。这次秉笔太监的人选，咱家想推一个自己的人。但咱家需要你在陛下面前帮咱家说句话。”

沈夜没有立刻答应。他问了吴公公一个问题：“陈太监是什么来路？为什么咱家在内务府没听说过他？”

吴公公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实话：“他是咱家的同乡。论能力他比不上王进忠，但咱家信得过他。”

沈夜把名单放在桌上：“吴公公，咱家可以帮你在陛下面前说话。但咱家有一个条件。不管最后谁当秉笔太监，司礼监的财政奏章审核权不变——还是先经内务府审核再递司礼监批红。这一点不能动。”

吴公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拱了拱手：“一言为定。”

他走了之后，沈夜坐在太师椅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吴公公想扶正自己，就得有自己的人当秉笔太监。他推的同乡陈太监能力不行，但胜在忠诚。冯保推的王进忠能力够，但他是冯保的棋子。淑妃推的孙德胜中立，但业务不熟。宗室推的老太监既不中立也没能力，纯粹是搅局。

四个人选，没有一个是沈夜想看到的。

但他不能推自己的人，也不能直接反对所有人。他只能在这场司礼监之争中找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平衡点。这个平衡点不在四个候选人里，而在吴公公身上——只要吴公公继续暂代掌印，司礼监就处于一个不稳定的平衡状态。这种不稳定对沈夜来说反而是最安全的。因为吴公公需要沈夜帮他压住冯保的旧部，沈夜需要吴公公帮他在司礼监保持话语权。两个人的关系是互相利用，但也是互相制衡。

沈夜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张诚死了，司礼监之争正式开场。接下来几天的博弈，将决定司礼监未来十几年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