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正式协理司礼监事务之后，后宫的事务也有一部分进入了他的管辖范围。不是他想管——是后宫的物资配发、修缮工程、宫女太监的月例调拨，本来就归内务府管。以前他只需要审批采购单和预算表，现在连各宫各殿的日常纠纷都要他来调解。
第一件找上门的事是德妃和贤妃之间的纠纷。德妃宫里的一批云锦被贤妃宫里的人“截”走了。按内务府调配流程，这批云锦是德妃宫里先申请的，但贤妃宫里的人去内务府领物资的时候看到了这批料子，当场说“贤妃娘娘下个月要陪陛下出巡，需要新衣裳”，管库房的老太监不敢得罪贤妃的人，就把云锦给了贤妃。德妃知道之后气得摔了一套茶具，让人来找沈夜评理。
沈夜让人把两宫的大宫女同时叫到内务府。他没有评判谁对谁错，只是把内务府物资调配的登记簿摊开放在桌上，翻到云锦那一页。
“这批云锦入库三匹。一匹拨给了德妃宫里，一匹拨给了贤妃宫里，还有一匹在库房里没动。谁截了谁的？”
德妃的大宫女指着登记簿：“沈总管您看——德妃宫里的申请日期是初五，贤妃宫里是初七。明明是咱们先申请的！”
贤妃的大宫女刚要反驳，沈夜抬手止住了她：“咱家不说谁先谁后。咱家只说一条规矩——从下个月起，所有后宫的物资申请全部实行‘申请-审核-领料’三单合一。申请单上标注申请日期和审核通过日期，领料单上标注实际领料日期。三单日期不一致的，库房不许发货。这条规矩各宫都一样——德妃宫里遵守，贤妃宫里也遵守。皇后娘娘宫里咱家刚送了一份新规程过去，凤仪宫已经同意了。”
他把新规程的副本推给两个大宫女。两个宫女各自接了，都没话说。
处理完之后顾书吏在旁边感慨了一句：“沈总管，您连后宫的纠纷都能管——这宫里还有您管不了的事吗？”
“不是咱家管得好，是规矩管得好。后宫的女人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咱家一个都不想得罪。但只要规矩定得清楚，执行得公平，她们就挑不出错。挑不出错，就不会来找咱家的麻烦。”
后宫嫔妃们很快发现，这个新上任的内务府总管和以前所有人都不一样。
以前的总管要么偏袒得宠的嫔妃，要么被嫔妃们收买成了眼线。沈夜不偏袒任何人，也不接受任何人的收买。他的原则只有一条：按规矩办。德妃的事处理完之后，其他嫔妃纷纷来试探他。有人在物资申请里夹了一张银票，沈夜原封不动退了回去。有人在修缮申请里虚报了工程预算想从中捞一笔，沈夜用内务府的工程比价表逐项审核，砍掉了虚报的部分。有人想多占一套空置的宫室，沈夜把后宫用房分配规则搬出来，一视同仁。
嫔妃们很快达成了共识：沈夜是块铁板。踢不动，也收买不了。
既然收买不了，那就换一种方式——拉拢。几个没有皇子的嫔妃开始主动向沈夜示好。她们的心思沈夜看得一清二楚：淑妃因为周世安的案子跟沈夜结了死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们想拉沈夜站到自己这边，帮她们对付淑妃。
沈夜对所有示好一视同仁：客气、疏远、不接招。他对谁都是同一个态度——“咱家只管物资和账目，后宫的事咱家不参与。”
这句话传到淑妃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梳头。春兰把沈夜的话复述了一遍，淑妃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梳子说了一句话：“他不参与？他已经参与了。他不站队，就是最大的站队。因为他不帮本宫，本宫就多了一批想借他的手扳倒本宫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凤鸾宫的海棠花圃。花期早过了，光秃秃的枝干在秋风里摇晃。她看着那些枯枝，忽然问了一句让春兰后背发凉的话：“春兰，你说沈夜有没有弱点？”
“娘娘——沈夜好像——不贪不占不赌不好色——”
“他不是人吗？是人就有弱点。”淑妃转过身看着春兰，“继续查。查他的家人，查他的过去，查他入宫之前的每一个细节。本宫不信他滴水不漏。”
沈夜并不知道淑妃在查他的家人。他正在处理一件更棘手的事——太后的寿辰。
太后今年六十五岁，寿辰定在下个月初八。按惯例，太后寿辰要大办——修缮慈宁宫、置办寿礼、安排寿宴。这些全归内务府管。往年的寿辰预算从来没低于三万两银子，其中至少有一半进了经办太监和供应商的腰包。今年沈夜管内务府，他把往年太后寿辰的采购记录调出来重新核算了一遍，然后把预算压到了一万八千两。
管慈宁宫的老太监看到预算单之后脸色都变了：“沈总管，太后寿辰的预算压成这样——太后娘娘那边怎么交代？”
“不需要交代。咱家压的是采购价，不是寿宴规格。该置办的寿礼一样不少，该安排的寿宴照常安排。只是石料、绸缎、灯彩这些物资的采购价按照内务府比价表执行。以前供应商报多少就给多少，现在咱家让他们报实在价。”
老太监不信，但也不敢反驳。等到所有物资采购完毕、寿宴安排妥当之后，他拿着实际支出清单和往年清单对照了一下：今年花了一万八千两，规格比去年花了三万二千两的还高了半成。老太监哑口无言。
寿宴当天，慈宁宫里张灯结彩。皇帝带着后妃和皇子们给太后贺寿。沈夜站在人群外围，负责协调现场的各项事务。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直到寿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太后忽然点名要见“那个管内务府的小太监”。
沈夜被叫到太后面前。太后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看人的眼神很慈祥但不失锐利。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沈夜一番，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你的事哀家听说了。雍王是你查的，孙敬堂是你查的，冯保也是你查的。国库的账你查清楚了，内务府你管得井井有条。哀家今年六十五岁，见过的人不少。能办事的人多，能办事又干净的人少。你是少数几个干净的。”
沈夜跪下：“太后过奖。奴才是为陛下办事。”
“为陛下办事，也是为大梁办事。”太后让人拿来一个锦盒递给他，“这是哀家赏你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哀家知道你也不收值钱的东西。”
沈夜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串檀木佛珠。不是金丝楠木，不是沉香木，就是普普通通的檀木，打磨得很光滑，闻着有淡淡的香气。
“这串珠子哀家用了二十年。现在送给你。你在宫里得罪的人太多，戴着它，就当哀家给你的一份庇佑。”
沈夜把佛珠戴在手腕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他注意到淑妃正站在人群中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端庄得体，但眼神里有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