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回家养老的第三天，皇帝在早朝上当众说了一句让满朝文武都记住的话。

“朕身边总算有个能办事的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皇帝的目光落在沈夜身上。满朝文武顺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个站在角落里、从五品的内务府总管，入宫不到两年，已经扳倒了雍王、孙敬堂、安郡王、周世安、冯保。朝堂上有人开始偷偷算一笔账：两年扳倒五个大员，平均不到五个月扳倒一个，这种效率大梁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散朝之后，沈夜被皇帝单独留了下来。

御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皇帝坐在龙椅上，沈夜站在龙案前面。阳光从窗棂里斜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沈夜站在暗处，皇帝坐在明处。

“朕今天在朝堂上夸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奴才不知。”

“因为国库的账，朕查了二十年没查清楚。你用了不到一年，把二十年的烂账翻了个底朝天。冯保在司礼监三十年，朕一直以为他是最忠心的人。你让朕知道，他的忠心里掺了私心。朕现在能放心用的，只剩你了。”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夜，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朕也要提醒你一句。你现在在朝堂上的敌人，比朋友多一百倍。后宫里想让你死的人，不止一个。朕活着一天，没人敢动你。但朕不可能活一辈子。”

沈夜跪下去：“陛下万岁——”

“别说那些虚的。”皇帝转过身看着他，“朕跟你说这些，是让你趁朕还活着的时候，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你现在是从五品，品级在太监里算高的，但在朝堂上还是不够看。朕想给你再升一级，但祖宗规矩——太监最高就是从五品，除非封国师。”

“奴才不敢妄想国师之位。”

“朕知道你现在还不够格。”皇帝重新坐回龙椅上，“但朕给你铺一条路。司礼监掌印现在由吴公公暂代，但他能力有限，压不住司礼监那帮老油条。你虽然品级不够，但你可以从旁协助。从今天起，所有涉及财政的奏章，先经你过目，再递到司礼监批红。”

这话一出，沈夜心里震了一下。这是从未有过的权力——内务府总管审阅财政奏章，等于在司礼监之外另设了一道财政审批关卡。这道关卡的守门人不是司礼监掌印，而是他沈夜。

“陛下，这样一来，吴公公那边——”

“吴公公那边朕会跟他说明白。司礼监批红还是他批，但批之前你要先看一遍。你只看财政相关的奏章，别的不用管。”

沈夜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决定。他磕了个头：“奴才遵旨。”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沈夜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自己入宫第一天——金銮殿上那把刀架在脖子上，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他浑身汗毛都炸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下去。现在他活下来了。不但活下来了，还站到了一个太监能站到的最高位置边缘。但他也知道，越是靠近山顶，风就越大。

沈夜审阅财政奏章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司礼监。

吴公公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他本来就是暂代掌印，权力欲不强，皇帝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但司礼监里那些冯保的老部下反应就激烈多了。几个在司礼监待了十几年的老太监聚在一起，话里话外全是对沈夜的不满。

“冯公公在的时候，司礼监说一不二。现在倒好，一个小娃娃坐在内务府里，连我们司礼监的奏章都要先过他的眼。”

“他审阅？他从五品，咱家也是从五品，凭什么他审咱家不看？”

“小声点——他现在是陛下眼前唯一的红人。冯公公都被他扳倒了，你算老几？”

这些话沈夜听不到，但小顺子耳朵尖，从司礼监门口路过时听了半截回来，气呼呼地跟沈夜复述了一遍。沈夜听完没什么表情，只是把一份审核完的奏章交给小顺子：“把这份奏章送到司礼监。就说咱家审核过了，没有问题，请吴公公批红。态度要好，语气要客气。”

小顺子接过奏章，迟疑了一下：“沈总管，他们那么说你，你还跟他们客气？”

“正因为他们说咱家，咱家才要更客气。”沈夜重新拿起笔，“咱家审阅奏章是陛下的意思，不是咱家自己争来的。咱家做的是分内的事，没必要跟任何人置气。你越是客气，他们越挑不出错。他们越挑不出错，就越没话说。这叫用规矩说话。”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拿着奏章去了。

沈夜继续翻下一份奏章。这是工部递上来的河道修缮预算，申请拨银八万两。沈夜翻了一遍，发现其中石料采购的报价比内务府最近一次同类采购高出三成。他在奏章上批了一行小字：“石料采购价请参照内务府月度比价表重新核算，可节省约一万二千两。”

他不是在卡工部的预算。他是在告诉所有衙门——以后所有涉及财政的奏章，都要经过内务府的审核。审核标准只有一个：数字说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夜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白天在户部督办国库账目体系的重建，晚上在内务府审阅各部递上来的财政奏章。顾书吏帮他整理奏章摘要，小顺子负责送递公文，孙先生管内务府日常运转，赵将军那边定期通报边关军饷发放的核查进展。

半个月里他审核了六十多份奏章，驳回了九份——全部是因为报价虚高或者预算不合理。每一次驳回他都附了详细的说明，引用了内务府采购比价表上的数据，让对方无从反驳。被他驳过的衙门一开始还有怨气，后来发现他的审核标准和内务府自己用的标准完全一致，不偏不倚，怨气慢慢就消了。

工部第一个服软了。新任工部尚书姓孙，是孙敬堂倒台后从地方上调上来的，为人务实。他亲自来内务府找沈夜请教如何优化采购流程。沈夜把内务府那套供应商轮换、三方比价、双人验收的制度详细讲了一遍，孙尚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拱手：“沈总管，这套法子要是能在工部推行，每年少说能省五万两银子。下官回去就办。”

这是第一个主动来学改革的尚书。之前所有衙门都是被动配合沈夜的审计，现在终于有人主动来学了。沈夜把工部推行新采购制度的事写了一份简报递给了皇帝。皇帝看完之后，在简报上批了四个字——“知道了。可推广。”

这四个字分量极重。皇帝不是在夸沈夜，而是在告诉所有衙门——内务府的改革模式，你们都要学。这等于把沈夜推上了整个朝廷财政改革的总设计师位置。收到御批的当天晚上，礼部、兵部、太常寺都派人来内务府取经。沈夜让孙先生把内务府的采购管理制度印成手册，一家发一本。

只有户部没来取经——不是户部不想学，是户部已经在用了。李尚书早就把沈夜那套审计方法移植到了户部的日常账目管理中。他让人把“沈氏计数法”和交叉比对流程印成了户部内部教材，所有书吏人手一本。顾书吏听说之后，专门跑到沈夜面前感慨了一句：“沈总管，老朽在户部待了三十年，从来没见户部的人这么认真学过一样东西。您现在不在户部办公了，户部反而到处是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