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德子被从皇陵带回京城的那天，天降大雨。赵将军派了一队亲兵护送，马车从皇陵一路疾驰到京城西门，换了三次马，人歇车不歇。小德子坐在马车里，身上还穿着皇陵杂役的粗布衣服，整个人瘦了两圈，眼眶深陷，但眼神比在宫里时亮了不少。
马车直接驶入禁军营。沈夜和何侍郎已经等在营房里了。
小德子被带进来的时候，先跪下给沈夜磕了三个头。沈夜让他起来，他不肯起，跪在地上说：“沈总管，奴才在皇陵待了这些日子，想明白了一件事——冯公公当初把奴才推出去顶罪，根本就没打算让奴才活着回来。既然他不把奴才当人看，奴才也没什么好替他瞒的了。”
“甘肃镇的假账户，是谁让你去户部开的？”
“冯公公亲自交代的。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司礼监后院，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开户需要的所有信息——名字叫刘顺，地址是甘肃镇那个废弃驿站。冯公公说这事办好了有赏，办不好就别回司礼监了。奴才当时怕得要死，但不敢不办。”
“除了这个假账户，冯保还让你办过什么？”
小德子一口气说了半个时辰。假账户不止甘肃镇一个——广西、湖广、辽东，每个有边关驻军的地方都有一个对应的假账户，全部是用死人或者不存在的人名开的户。这些账户专门用来接收从军饷中截留的银子，银子进了假账户之后再由专人转走，一部分进了周世安等人的私账，另一部分则通过冯远志名下的账户进了冯保的口袋。经小德子手办理的假账户就有六个，时间跨度长达五年。
何侍郎在旁边听完，脸色铁青。他一拳砸在桌上，把茶杯震到了地上：“六个假账户，五年时间——边关将士的军饷就是这么被一口一口啃掉的。冯保这个老阉货，比孙敬堂还狠！”
沈夜让小德子把口供写下来，签字画押。同时又让顾书吏把假账户的银号流水和小德子的口供做了交叉比对——每一个假账户的开户时间、开户地点、经手人，全部对得上。
“人证物证俱在。”沈夜把卷宗整理好，站起来对何侍郎拱了拱手，“何大人，明天早朝——弹劾冯保。”
第二天早朝，金銮殿上的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何侍郎出列的时候，冯保正站在皇帝身边批阅奏章。按照惯例，早朝时司礼监掌印太监站在龙椅右侧，替皇帝批阅紧急奏章。冯保站在那里已经二十年了，满朝文武早就习惯了他在那个位置上的存在。
“陛下！臣兵部侍郎何崇文，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六宗大罪！”何侍郎的声音在金銮殿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石板上。
满朝哗然。
冯保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放下。他转过身看着何侍郎，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第一罪，私设假账户截留军饷！冯保指使心腹太监小德子，在全国六个边关重镇开设假账户，专门接收被截留的军饷，五年间截留总额超过六十万两！”
“第二罪，利用死人名义洗钱！冯保以其已故侄子冯远志之名开设银号账户，将截留的赃款转入其中，再分散转移至各处私宅。人死了十五年，账户还在活泛地收银子！”
“第三罪，收受巨贿包庇巨贪！周世安私账记录显示，定期向代号‘冯’的人送上分成，金额与冯远志账户的入账记录完全吻合。冯保拿了周世安的钱，就在司礼监帮他的采购合同开绿灯！”
“第四罪，操控奏章阻塞言路！近五年弹劾冯保的十七份奏章，在司礼监平均滞留二十七天，最终全部以‘查无实据’结案。弹劾他人的奏章平均只滞留三天。同样的流程，唯独弹劾冯保的要压上近一个月——这不是疏忽，是故意！”
“第五罪，陷害忠良独霸司礼监！原秉笔太监张诚突发中风，并非天灾，而是。张诚中风前在司礼监喝了冯保递的一杯茶，不到半个时辰就倒地不起。在场的司礼监洒扫太监崔某可以作证！”
“第六罪，以人质挟持证人！冯保控制心腹太监小德子的家人，以此要挟其承担所有罪名。小德子被发配皇陵之后，其母一直被冯保的人监视居住，形同软禁！”
何侍郎每念一条，就把对应的证据呈上一份。假账户的银号流水、冯远志账户的开户记录、周世安私账的复印件、奏章流转数据统计表、崔太监的证词、小德子供词的画押件——全部摆在金銮殿上。
冯保站在龙椅旁边一动不动，手里的佛珠捻得极慢。
皇帝的脸色已经沉到了底。他拿起那些证据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之后没有看冯保，而是直接看向沈夜：“沈夜。”
“奴才在。”
“这些证据是你查的？”
“回陛下，是奴才与兵部何大人共同查证。审计过程中的每一步都有户部官员在场见证，所有原始凭证均有存档备查。”
皇帝把证据放在龙案上，终于转过头看向冯保：“冯保，你有什么话说？”
冯保把佛珠收进袖子里，缓缓跪了下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某种仪式——一个在司礼监站了三十年的人，第一次在早朝上跪下。
“陛下，何侍郎弹劾的六条罪状，奴才逐条回答。”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不正常。
“第一条，假账户。这些账户确实存在，但不是奴才用来截留军饷的，是内帑的备用账户。先帝在时曾密嘱奴才，内帑的银子不能全放在京城，要在各处边关预留一些备用金，以备不时之需。这些账户就是那时候设立的。至于为什么用假名——陛下，内帑在边关的备用金，用真名岂不是等于告诉所有人陛下的钱藏在哪里？”
“第二条，冯远志的账户。这个奴才有罪。奴才私用亡侄之名开户，确实不合规矩。但账户里的银子，全部进了内帑。上次陛下已经查过内帑的账册，账册上每一笔收支都有记录。”
“第三条，周世安的分成。周世安送来的银子确实进了冯远志的账户，但用途是替宗室填补祭祀超支。这事奴才上次已经跟陛下交代过了。至于帮周世安开绿灯——奴才以项上人头担保，从未在司礼监为任何人的采购合同行过方便。”
“第四条，奏章滞留。弹劾奴才的奏章滞留时间长，是因为每一份奴才都反复核查，生怕漏掉任何一条真凭实据。奴才在司礼监三十年，自问没做过亏心事，但也不敢保证每一件事都经得起推敲。有人弹劾奴才，奴才多花些时间核实——这也是罪过？”
“第五条，张诚中风。张公公是奴才的同僚，也是奴才的故交。他在司礼监喝了一杯茶之后发病，太医的诊断是中风。如果何侍郎认为那是下毒，请拿出毒理检验的证据。没有证据就指控奴才毒杀同僚——这是诬陷。”
“第六条，小德子家人。小德子被发配皇陵之后，他的母亲独自住在宫外，年事已高无人照料。奴才是让人定期送些米面过去，这不是监视，是照顾。”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眼中有泪光闪烁：“陛下，奴才在宫里待了三十年。这三十年里，奴才没有结党营私，没有贪赃枉法，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陛下的事。奴才确实犯了错——用亡侄之名开户不合规矩，收周世安的银子进内帑有失谨慎。这些奴才都认。但说奴才截留军饷、操控奏章、毒杀同僚——这些罪名，奴才死也不认。”
金銮殿上安静了很长时间。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冯保，又看了看桌上的证据。冯保的回答滴水不漏——每一条指控他都给出了另一种解释，每一种解释都披着“为陛下考虑”的外衣。假账户说成是内帑备用金，死人账户说成是不合规矩但情有可原，奏章滞留说成是认真核查，张诚中风说成是诬陷，小德子家人说成是照顾。
沈夜站在殿上，不得不承认冯保是他遇到过的最难缠的对手。证据确凿到这种程度，他还能翻出一套完整的说辞来为自己辩护。而且这套说辞里有一部分确实是真的——那些假账户很可能确实和内帑有关，只是冯保把内帑的备用金和自己的私账混在了一起，用内帑当挡箭牌掩盖自己的贪腐。真假混在一起，最难分辨。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站了起来。
“冯保。你在司礼监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证据——有些确凿，有些存疑。朕不当场定你的罪，也不当场赦你的罪。即日起，冯保暂停司礼监掌印之职，回私宅待查。司礼监掌印暂由秉笔太监吴公公代行。”
冯保磕了三个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奴才——谢陛下隆恩。”
他站起身，在满朝文武的目光下缓缓走出了金銮殿。他走过沈夜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两个人再次对视。冯保的表情依然平静，眼神里有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沈夜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疲惫。然后他捻着佛珠继续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金砖地面上渐渐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