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安被判流放的当天下午，淑妃在凤鸾宫里把一套前朝官窑的茶具摔得粉碎。春兰跪在地上捡碎瓷片，手指被割破了也不敢吭声。
“两百万两。”淑妃坐在锦榻上，手指攥着扶手，指节发白，“本宫的弟弟，被一个太监送进了大牢。两百万两——这后宫里的嫔妃，谁家没有几个做生意的亲戚？谁敢说自己家的人每一两银子都干净？他沈夜凭什么就盯着本宫一家查？”
春兰不敢接话。
淑妃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凤鸾宫的海棠花圃，花期已过，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她看着那些枯枝，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本宫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从没被人逼到这个份上。沈夜要赶尽杀绝，那就别怪本宫不给他留活路。”
她让春兰磨墨，亲自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写完之后她把信封好交给春兰：“送到淑妃娘娘娘家——不，送到周世安府上，交给周府的管家。让他去联系这个人。”
春兰接过信，看到信封上写的人名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个名字她认识——是淑妃父亲在世时结交的旧部，如今在京营里做一个不大不小的参将。
“娘娘，这是要——”
“本宫不动沈夜。”淑妃重新坐回锦榻上，拿起那件绣了一半的牡丹，“但沈夜身边的人，本宫能动。他不是最在意他那个算学班的学员吗？不是最宝贝他从内务府带出来的那几个心腹吗？一个一个来。本宫要让沈夜知道，在宫里得罪一个皇子的生母是什么代价。”
与此同时，冯保在司礼监里捻着佛珠，也在盘算同一件事。
内帑的管理权被分走了一半，沈夜虽然没有拿到直接弹劾他的证据，但已经在他身上撕开了一道口子。这道口子现在还不致命，但如果沈夜继续查下去，迟早会撕到要害。
“小福子。”冯保放下佛珠，“去查查沈夜身边那个姓顾的老书吏。他在户部待了三十年，家里人都在京城。查他的儿子、孙子、女婿——所有能查到的亲属关系。”
“冯公公，查这些是——”
“咱家动不了沈夜，但能断他的臂膀。那个顾书吏是审计的脊梁骨，没有他，沈夜的审计至少慢一半。你把他家里人的情况查清楚，咱家有用。”
第二天一早，顾书吏没有来户部。
沈夜等了半个时辰，派人去顾书吏家里找。去的人回来报信说，顾书吏家门口被人泼了狗血，门板上钉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个字——“滚”。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后半夜。顾书吏的夫人吓得不轻，小的到的时候顾书吏正在劝他夫人回娘家住几天。他说今天上午处理完家里的事就来。”
沈夜放下手里的笔，沉默了片刻。顾书吏在户部装了三十年傻，从来没得罪过任何人。现在被人泼狗血钉字条，原因只有一个——他在帮沈夜查账。
“小顺子，去找赵将军，借四个靠得住的亲兵。两个守在顾书吏家门口，两个跟着顾书吏上下班。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户部审计期间保护关键证人。”
小顺子前脚刚走，算学班的学员们也出事了。
一个叫周明远的年轻学员在来户部的路上被人拦在巷子里。三个蒙面人把他按在地上，没有打他，只是往他怀里塞了一封信，然后放他走了。周明远吓得面如土色，把信交给沈夜的时候手还在抖。
沈夜拆开信，上面只有一行字——“再帮沈夜查账，下次就不是塞信了。”
他把信放在桌上。这不是恐吓，这是宣战。淑妃的人或者是冯保的人已经开始对审计小组的成员施加压力了。他们的策略很清晰：不碰沈夜本人，但把他身边所有的人变成软肋。算学班学员、顾书吏、内务府的心腹——一个一个地敲打，直到沈夜变成孤家寡人，审计工作自然就进行不下去了。
当天下午，户部一个叫郑文斌的老主事来找沈夜。他五十多岁，在户部待了二十多年，是少数几个没有卷入孙敬堂案子的中立派。他进门的表情很微妙——既不是敌意也不是讨好，而是一种“我知道你很能干但我还是得劝你”的复杂表情。
“沈总管，下官比你年长几十岁，倚老卖老说几句不该说的话。你查国库的账，查到周世安这个份上，已经够了。周世安流放了，安郡王圈禁了，孙敬堂在天牢里等着秋后问斩。三个主犯倒了两个半，您还要查下去？再查下去查到谁？您有没有想过——这朝堂上不是所有人都想看到真相。有些人宁愿国库继续漏，也不愿意被一个太监查到自己头上。您再查下去，那些原本中立的人也会站到您的对立面。”
沈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他一个问题：“郑大人，您知道边关将士吃什么吗？”
郑文斌愣了一下。
“周世安卖给边关的那批军粮，将士们吃了整整一年。赵将军的副将告诉咱家，那批粮食掺了一半的糠，煮出来的粥连马都不愿意吃。咱家不是非要查到底不可——是那些饿着肚子上战场的将士，他们应该得到一个交代。周世安流放了，但他的保护伞还在。不把那把伞拆掉，明年还会有第二个周世安。”
郑文斌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拱了拱手：“沈总管说得对。下官多嘴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沈总管小心些。下官在户部这些年虽然什么都没查过，但耳朵不聋——昨晚有人从军营那边调了几个好手进城。不是来杀你的，但不会是什么好事。”
军营调来的好手——沈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是冲谁来的了。他在京城没有家眷，没有私宅，住在内务府的值房里，出入有侍卫随行。想动他本人，代价太大。但他身边的人不一样。小顺子每天要出宫采购，孙先生的儿子在城南开着一家小铺子，算学班学员们各自有住处——这些人每一个都是活靶子。
他回到内务府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所有人都叫到正堂。小顺子、孙先生、算学班的六个学员、从御马监调来的三个心腹，加上他自己，十一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
“从今天起，所有人尽量不要单独出宫。必须出去办事的，至少两人同行。天黑之前必须回到宫里。家里有老人小孩的，可以暂时搬进宫里的值房住。咱家已经跟赵将军打了招呼，禁军会派人在几个关键位置多设一道岗。”
算学班的周明远迟疑了一下：“沈总管，那我们是不是怕了？”
“不是怕。是让想动手的人知道——我们准备好了。准备好了，他们反而不敢动。越慌越容易出事。”
入夜之后，军营那边传来了消息。赵将军查到了从京营调进城的那几个“好手”——一共四个人，全部是退伍老兵，平时在京营做些杂役，跟军营里某些中层军官有私交。调他们进城的人是京营一个姓曹的参将。而这个曹参将的背景很快被摸清了：十年前曾在淑妃父亲的旧部麾下任职。
消息传到沈夜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内务府整理明天要用的审计材料。他停了一下笔，然后继续写。
“淑妃的人。不是冯保的人。冯保的手段不会这么直接。淑妃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不给我留活路，我也不给你留活路。”
“那四个老兵怎么处理？”小顺子问。
“赵将军已经派人盯住了。他们只要动手，立刻抓人。不过淑妃不蠢，那四个人只是摆在外面让咱们看的。她真正的后手肯定不在他们身上。”沈夜把批好的文件交给孙先生，“真正的后手——是她在等冯保先出手。冯保也在等她先出手。两个人都在观望，都想让对方当出头鸟。”
小顺子听完之后打了个哈欠，他困得眼皮打架，但还是强撑着站在旁边。沈夜说你去睡吧，小顺子摇头说沈总管不睡我也不睡。沈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他把赵将军送来的巡逻安排拿去贴在内务府门口，让所有人都能看到——禁军今晚开始在内务府周围加岗。
安排好这一切之后，沈夜坐回太师椅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的月光照在内务府的院子里，青石地面上树影婆娑。他忽然想起自己入宫第一天被打的那个耳光——当时他连“奴才”和“咱家”都分不清楚，被老太监一巴掌扇得耳朵嗡嗡作响。现在他坐在这里，扳倒了亲王、尚书、郡王、外戚，身边聚拢了一批愿意跟着他玩命的人。代价是每天只能睡一个多时辰，白头发比入宫时多了好几根，整个后宫和前朝想弄死他的人排成队能从内务府排到金銮殿。
值得吗？这个问题他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每次答案都一样：值得。不是为了老天爷的试炼，不是为了什么奋斗型命格，是因为每一次他堵上一个漏洞，边关的将士就能多吃一口饱饭。就这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