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章流转数据摆上沈夜桌头的时候，他自己都吃了一惊。过去五年，弹劾冯保的十七份奏章在司礼监平均滞留二十七天，最长的被压了整整三个月。弹劾沈夜的九份奏章平均滞留不到三天就递到了御前。同一批人经手的奏章，厚此薄彼到这个程度，已经不是“疏忽”能解释的。

更值得玩味的是，所有弹劾冯保的奏章最终都以“查无实据”结案——批语全部是冯保自己的字迹。自己审自己，自己批自己，当然查无实据。

“把这些数据做成两份表。”沈夜把文件推回顾书吏面前，“一份只列弹劾冯保的奏章及其滞留时间，一份只列弹劾咱家的。不用写任何结论，也不用标注任何批语。裸的数字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沈总管，这批数据递上去——等于和冯保彻底撕破脸了。”

“脸早就撕破了。”沈夜站起身走到窗前，“现在是比谁先把手里的牌打完。”

数据整理完已经过了亥时。沈夜安排了三处存档——内务府一份，赵将军那边一份，最后一份装进铁匣子锁在档案库最里层。

第二天一早他去户部继续甘肃镇假账户的追查，刚走到半路就被一个老太监拦住了。老太监姓崔，六十多岁，在司礼监当了四十年的洒扫太监，是冯保还是小太监时就认识他的老人。他站在宫道拐角的阴影里，等沈夜走到近前才低声开口：“沈总管，老奴在司礼监待了这些年，有些事不该说。但老奴看您做的事，觉得应该说。”

“什么事？”

“您查的那个假账户——开户人刘顺。这个名字老奴见过。不是见过人，是见过一张借条。七年前冯公公在司礼监后院的井边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走后老奴去井边打扫，捡到一张借条。上面写的名字就是刘顺。借条上还有另一个名字——冯公公那个侄子的名字。就是已经死了的那个侄子。”

沈夜心里一紧。冯远志——那个死了十五年被冯保用来开账户的侄子。七年前冯保还活着，刘顺这个假账户就是在用死人的名字收活人的钱。

“那张借条还在吗？”

崔太监没有直接回答，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塞到沈夜手里：“老奴在司礼监扫了一辈子地，谁都没把老奴当人看。只有张公公——张诚张公公，逢年过节会给老奴包一盒点心。张公公中风之前跟老奴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老奴把这个交给能扳倒冯保的人。”

沈夜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借条，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两行字——“今借到冯远志名下纹银三千两，月息三分，刘顺亲笔。”落款日期是七年前的三月。

“张诚不是中风。”沈夜抬起头看着崔太监，“他是被冯保下了药？”

“老奴没有证据。但张公公中风前一天在司礼监喝了冯公公递的一杯茶。喝完不到半个时辰就倒下了。太医来的时候冯公公已经让人把茶杯收走了。”崔太监的眼圈红了，“张公公待老奴恩重如山，老奴看着他被人抬出去，什么都做不了——”

沈夜把借条重新包好收进怀里：“这张借条先放在咱家这里。崔公公，你继续在司礼监待着，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该扫地扫地，该擦桌擦桌。等时机到了，咱家会让你出来作证。”

回到内务府，沈夜把借条和之前的银号流水放在一起对比。刘顺的借条是七年前的，假账户最早的开户时间也是七年前。时间吻合。借条上的“冯远志”和银号账户的户主名字完全一致。身份吻合。刘顺向冯远志借钱——一个死人借给一个不存在的人三千两银子。这笔交易本身就是一出自导自演的戏。冯保用两个虚构的人名制造了一份合法的借贷凭证，用来掩盖假账户的真实用途。

“证据够了。”沈夜把三样东西——借条、银号流水、周世安私账上那个“冯”字——全部整理进一份新的卷宗，卷宗封面只写了两个字：冯保。

顾书吏看着那份卷宗倒吸一口凉气：“沈总管，这份东西递上去，整个司礼监都要翻天。”

“不是现在递。”沈夜把卷宗锁进铁匣子里，“咱家还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在朝堂上公开弹劾冯保的人。咱家是内宦，内宦弹劾内宦不合规矩。弹劾司礼监掌印必须由外朝官员发起。都察院的御史们指望不上——上次周文彬弹劾咱家就是冯保指使的，都察院里多半也有冯保的人。”

“那找谁？”

沈夜想到了一个人——兵部何侍郎。他跟何侍郎的交情从御马监时代就开始了。军马失踪案、折价差额清算、军饷截留审计——每一次兵部都是他的盟友。何侍郎性子耿直，对冯保这类权阉本来就没什么好感。最关键的是，何侍郎有发起弹劾的资格。

当天下午沈夜去了兵部。何侍郎正在看边防地图，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炭笔：“沈总管，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何大人，咱家想请你帮一个忙。”沈夜坐下，“咱家手里有一份关于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弹劾材料。但咱家是内宦，不能直接弹劾上司。需要一位外朝官员出面发起弹劾。”

何侍郎沉默了一会儿：“冯保在司礼监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你要弹劾他，有几分把握？”

“证据确凿。假账户、银号流水、借条——三条证据指向同一个结论：冯保利用死人的名义开设假账户，截留军饷，收受周世安等人的贿赂。但证据够不够扳倒他，还要看陛下的态度。”

何侍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兵部院子里的兵器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回身：“沈总管，我跟你交个底。兵部这些年被司礼监压得够惨了。每年军费预算报上去，司礼监批红的时候总要砍一刀。将士们在边关吃沙子，司礼监的人坐在京城喝茶。这笔账我心里记了很久了。弹劾冯保——我干。”

当天晚上，沈夜在内务府与何侍郎商议弹劾方案。何侍郎看过沈夜整理的卷宗后，眉头越拧越紧：“这份东西如果全部属实，冯保死十次都够了。但有个问题——证据虽然确凿，却都是间接证据。借条上的刘顺找不到人，银号账户的户主冯远志是个死人，私账上的‘冯’字也没有写全名。冯保一定会咬死这些证据都是伪造的。”

“所以需要一个人证。一个能证明冯保和假账户有直接关系的人。”

“谁？”

“小德子。冯保身边以前那个心腹太监。他在慎刑司供认过，甘肃镇的假账户是司礼监的人让开的。但他不敢直接指认冯保——冯保控制了他老家的老娘。”

何侍郎眼睛亮了：“把他老娘接出来呢？”

“咱家已经让赵将军派人去小德子老家了。快的话三天之内就能把人接到京城。到时候如果小德子愿意开口——冯保就百口莫辩了。”

等待赵将军消息的几天里，沈夜继续推进审计工作。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司礼监那边的反应越来越明显——小福子开始频繁出入冯保的私宅，司礼监的太监们对沈夜的态度从之前的阴阳怪气变成了彻底的无视。奏章数据整理完成后，沈夜故意放了一份副本在户部档案室的公开架上，不到半天就被“热心人”抄送到了冯保手里。

冯保看完奏章数据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让小福子把宫里所有司礼监行走的太监全部叫到司礼监开了个短会。会上冯保只说了一句话：“最近有人在查司礼监的奏章流转记录。咱家不知道他是想干什么，但咱家提醒各位一句——奏章流转的快慢，从来不是因为谁想压谁的折子，而是因为有些折子需要反复核实。如果有人拿这个做文章，那就是在质疑司礼监的办事规矩。质疑司礼监的规矩，就是在质疑陛下的规矩。”

这话一放出去，那些原本对沈夜还抱有些许好感的中立派太监纷纷开始疏远沈夜。在宫道上遇到沈夜，远远就绕道走；内务府送过去的公文被卡在司礼监流转节点上，一拖就是两三天。

小顺子气不过要找司礼监理论，被沈夜拦住了。

“让他们卡。每卡一份公文，都记录在案。回头一并算账。”

第四天赵将军的人回来了——不但接回了小德子的老娘，还带回了另一个沈夜没想到的人。是翠萍，小德子在浣衣局的那个相好。几天前她听沈夜问完话之后，自己向浣衣局请了假，说老家有急事——其实她没回老家，去了皇陵。

“你去找小德子了？”

翠萍跪在地上，眼睛红肿：“沈总管，小德子愿意作证。但他有一个条件——他不想死在皇陵。他说只要您能把他从皇陵弄回来，哪怕是进慎刑司大牢他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