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进忠被撤职的当天，司礼监里炸开了锅。
冯保的旧部们从最初的欣喜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恐慌。王进忠是他们推出来的人选，试用期几天就被撤了——这意味着冯保在司礼监的影响力正在快速流失。以前冯保的人说一不二，现在冯保的人连秉笔太监都坐不稳了。风向变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沈夜坐在内务府里，听着小顺子从司礼监那边传来的消息。小顺子学舌学得绘声绘色，把司礼监老太监们的反应描述得活灵活现：“有个老公公当场就拍了桌子，说沈夜故意挖坑让王进忠往里跳——旁边的人马上拉住他，说你疯了？推荐王进忠的人是沈夜，弹劾王进忠的人是御史，这两边怎么可能是串通的？你有证据吗？”
沈夜听完没有表情，继续批阅奏章。他知道冯保的旧部们会怀疑他——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没有证据。推荐王进忠是他主动提出的，弹劾王进忠的御史是都察院的，弹劾的事他有证人证言。从头到尾，沈夜的手都是干净的。
王进忠倒台之后，秉笔太监的位置又空了出来。这回剩下的候选人是孙德胜、宗室推的老太监和陈太监。三方势力的力量对比发生了变化：冯保的势力因为王进忠被撤遭受了打击，暂时无力再推新人。宗室推的老太监本来就没多少竞争力，纯粹是搅局的。真正有希望的是孙德胜——淑妃推的中立派。
但沈夜不想让孙德胜上。不是因为孙德胜不好——相反，孙德胜在所有候选人里最本分，最不会搞事情。但正因为他是淑妃推的人，沈夜才不想让他上。淑妃在后宫的影响力已经被沈夜削弱了不少，如果她的人进了司礼监当秉笔太监，她的势力就会重新抬头。沈夜不能给淑妃这个机会。
但他也不能自己去争秉笔太监——他的品级虽然够，但秉笔太监必须由司礼监掌印推荐。他现在公开反对孙德胜会让人觉得他在打压淑妃、公报私仇。他需要找别人来反对孙德胜。这个“别人”最好不是沈夜阵营的人，而是孙德胜自己的弱点制造的敌人。
沈夜让人把孙德胜的所有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孙德胜在御前伺候了五六年，为人谨慎本分，从不参与任何派系斗争——这些是优点。但沈夜在梳理过程中发现了一个细节：孙德胜有一个亲弟弟在京城开了一家笔墨铺子。这家铺子不是普通的笔墨铺子——它的主要客户是各衙门负责采购的书吏。兵部、工部、礼部的书吏都在这家铺子里买过笔墨纸砚，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不少，但因为是“御前太监孙德胜的弟弟开的”，没人敢说什么。
这不是贪腐——孙德胜本人没有拿弟弟的银子，他弟弟开铺子也是合法的。但如果有人要把这件事往“利用权势为亲属牟利”的方向解释，孙德胜百口莫辩。
沈夜没有把这个信息递上去。他做了一件更巧妙的事——他让顾书吏在户部公开的采购比价表上，把“笔墨纸砚”这一类物资的市场价重新核算了一遍，然后把比价表发给了所有衙门。户部的比价表是公开的，谁都能看。各衙门的书吏看到比价表之后自然会发现——自己从孙德胜弟弟铺子里买的笔墨比市场价高出不少。
很快就有书吏开始转向别的供应商买笔墨了。孙德胜弟弟铺子的生意一落千丈。这件事传到孙德胜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御前伺候。他弟弟跑来找他诉苦，说铺子快开不下去了。孙德胜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弟弟说了一句话：“把铺子关了吧。”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这是谁做的——沈夜的比价表是公开透明的，没有任何针对性，但客观上就是断了他弟弟的财路。沈夜没有弹劾他，没有揭发他，只是用了一张比价表就让他自动退出了竞争。孙德胜在御前伺候了这么久，最清楚一件事：一个能用数据逼退对手的人，最好不要跟他硬碰硬。
他主动向皇帝请求退出秉笔太监的候选名单，理由很体面：“奴才才疏学浅，不堪大任。愿继续在御前伺候陛下。”皇帝看了他一眼，准了。
两个候选人接连退出之后，只剩下宗室推的老太监和陈太监。宗室的老太监本来就没多少竞争力，沈夜不需要做什么，他自己就会掉队。果不其然，皇帝在早朝上问了几个关于财政审计的问题，老太监一个都答不上来。宗室们的脸色很难看，但也没办法——他们推的人自己站不住。
现在只剩下陈太监了。吴公公推的同乡，在内务府当过两年书吏，资历不深但能力扎实。沈夜没有反对陈太监——不是因为陈太监能力够，而是因为沈夜不想再拖下去了。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空缺已经拖了大半个月，奏章批红的压力全压在吴公公和沈夜两个人身上。再拖下去，吴公公要累垮了，沈夜也要累垮了。与其继续争，不如先把位置填上。
他在早朝上表了态：“陛下，陈太监虽然资历尚浅，但在司礼监和内务府都历练过，业务能力扎实。奴才愿意在协理司礼监事期间全力配合陈太监熟悉财政审计流程。”
这话一出来，满朝文武都知道沈夜的立场了。沈夜支持陈太监。吴公公激动得差点当场站起来——他知道只要沈夜点头，陈太监的人选基本就稳了。果然，皇帝点了点头：“既然沈夜也认可，那就这样定了。陈太监即日起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好好干，别辜负朕和沈总管的期望。”
陈太监跪下接旨，声音都在发抖：“奴才——谢陛下隆恩！”
退朝之后，吴公公专门来了一趟内务府。他握着沈夜的手说了半天感激的话。沈夜让他别谢，只说了一句：“吴公公，秉笔太监的位置咱家帮你填上了。咱家只有一个要求——以后所有财政奏章还是先经内务府审核，再递司礼监批红。这道关口不能松。”
吴公公连连点头：“沈总管放心！咱家说到做到！”
他走了之后，顾书吏在旁边感慨了一句：“沈总管，这次秉笔太监之争——最后赢的人是您。冯保的人输了，淑妃的人退了，宗室的人被淘汰了。上台的人虽然是吴公公的同乡，但他能上台全靠您在陛下面前点头。他以后对您肯定言听计从。”
“不是言听计从。是制度约束。”沈夜重新拿起笔，“咱家给他的不是人情，是一套制度。以后他批奏章必须按制度走，不管他对咱家言听计从还是阳奉阴违——制度会管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