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太监上任的第七天，出事了。

不是他自己出事——是他被冯保的旧部们联起手来整了。冯保虽然在家养老，但他的旧部在司礼监经营了二十年，势力盘根错节。王进忠被撤之后他们憋了一肚子火，现在看到一个“资历浅薄”的陈太监坐在秉笔太监的位置上，更是恨得牙痒痒。

他们在司礼监内部搞了一出好戏。先是有人在陈太监批阅的奏章里夹了一份假奏章——内容是一笔根本不存在的军饷调拨申请，金额高达三十万两。陈太监没看出来，按照常规流程批了红。批红之后假奏章被“热心人”送到了兵部，兵部的人一看就发现不对——调拨单上的部队番号不存在，申请调拨的将军名字是假的。

兵部何侍郎当场就火了，把假奏章退回司礼监质问。陈太监吓傻了，赶紧去查——结果发现奏章上的字体和格式跟真的完全一样，用的纸张也是司礼监专用的奏章纸，但内容全是伪造的。谁放的假奏章？查不出来。司礼监里几十个人来来往往，谁都可能趁他不注意把假奏章夹进去。

事情传到吴公公耳朵里，吴公公立刻意识到这是冯保旧部在搞鬼。但他没有证据——假奏章上没有放的人的任何痕迹。他只能先压住兵部的火气，然后让陈太监停职自查。

消息传到沈夜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内务府批太仆寺的采购单。小顺子把假奏章的事说了一遍，沈夜放下笔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是冯保旧部在反扑。他们动不了沈夜，就把矛头对准了沈夜支持的人。陈太监刚上任根基不稳，最好欺负。只要把陈太监搞下去，秉笔太监的位置就又空了出来——冯保就有理由复出了。

沈夜站起来去了司礼监。

司礼监里乱成一锅粥。陈太监坐在角落里脸色惨白，几个冯保旧部站在旁边嘴里说着“陈公公别着急肯定会查清楚的”，脸上的表情却藏不住幸灾乐祸。吴公公在正堂里急得团团转。

沈夜进来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他没有问假奏章是谁放的——他知道查不出来。这些人在司礼监待了二十年，抹掉痕迹的本事比专业细作还高。他做的是另一件事——他把陈太监批阅的所有奏章全部调了出来，一份一份地重新审核。

两个时辰后他拿着一份奏章走到冯保旧部们面前：“这份奏章是三天前王进忠经手批红的，上面有一笔河道工程的采购单价写错了——比内务府比价表高了两倍。王进忠没发现，批了红。这笔银子如果拨出去，工部要多花八千两。咱家想问一下各位——这是不是也算失职？是不是也要追查？”

冯保旧部们面面相觑。王进忠已经因为失职被撤了，现在翻他的旧账等于鞭尸。但沈夜翻的旧账是事实，奏章上的错误还在那里，谁都否认不了。沈夜把奏章放在桌上看着他们：“各位在司礼监待了这些年，谁没犯过错？冯公公在的时候也批错过奏章——人都会犯错。陈太监是新人，犯错是正常的。咱家协理司礼监事，有责任帮他把关。假奏章的事内务府会重新审核，以后所有送到司礼监批红的奏章都会加一道防伪标记——用沈氏计数法编号。伪造的奏章没有编号，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转向吴公公：“吴公公，陈太监停职就不必了。新人犯错改了就完事。兵部那边咱家去解释。假奏章的事——到此为止，不再追究。”

吴公公连连点头。冯保旧部们没有说话，但沈夜从他们脸上看出了不甘心。他们精心布的局，被沈夜用一道防伪标记就化解了。不但化解了，还把王进忠的旧账翻出来让他们没法反驳。沈夜没有追究假奏章是谁放的，但他用行动告诉了所有人——你们整陈太监，我就翻你们所有人的旧账。你们有多少旧账经得起翻？

从司礼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夜在宫道上走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陈太监追上来了。陈太监跑到沈夜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沈总管——奴才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起来。”沈夜把他扶起来，“咱家帮你不是因为咱家想让你欠人情，是因为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是陛下批的。咱家帮你是帮陛下。你不用谢咱家，回去好好批你的奏章。以后注意每一份奏章的来源和内容，别让人再钻了空子。”

陈太监眼眶红了：“沈总管——奴才以前在内务府当书吏的时候就知道您——那时候您刚到御马监，奴才就听说您用一套数字把王德海的账查了个底朝天。后来您到了内务府又到了太仆寺，每一步奴才都看在眼里。奴才知道您不是一般人，奴才愿意跟着您学——”

沈夜抬手止住了他：“你不用跟着咱家学。你把司礼监的差事办好，就是对咱家最好的回报。还有——冯保的旧部们不会因为今天的事就消停，你以后在司礼监要小心。吃饭喝水之前都让人先试，进出档案室要锁好门，所有批红的奏章都留备份。”

陈太监用力点头。

沈夜转身继续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陈太监，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入宫时是哪个房头的？”

“回沈总管，奴才是净身房第七房的。”

“七房。”沈夜点了点头，“咱家是杂役房出来的。咱家在杂役房第一天被人扇了一个耳光，因为咱家不懂规矩——没品级的太监不能自称‘咱家’。后来咱家花了两年时间，让整个皇宫都听到了咱家自称‘咱家’。你从七房爬到秉笔太监，也不容易。别让冯保的旧部毁了你。”

他走了。陈太监跪在地上看着沈夜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很久才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