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降温之后，沈夜反而比以前更忙了。他不再每天去御书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内务府处理日常事务。太仆寺的马政改革正在关键阶段，各军马场的物资调配方案需要逐一审核。工部孙尚书三天两头来找他请教采购改革的事。算学班的第二批学员已经开课，教材需要重新修订。
他故意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没有时间去想皇帝的态度，忙起来就没有时间去猜司礼监的权力格局，忙起来那些想找他对付的人就找不到他——因为他永远在开会、在审核、在写方案。
秉笔太监之争还在继续。四方人选的争夺从朝堂上蔓延到了司礼监内部。冯保的旧部在司礼监里暗中串联，淑妃在后宫持续吹风，宗室在朝堂上不断施压，吴公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皇帝始终不表态。他好像忘了还有秉笔太监这件事需要定下来。
沈夜不参与这场争夺。他不帮任何人说话，也不替任何人站台。有人来拉拢他，他就说“咱家协理司礼监事，只审奏章不管人事”。有人来试探他，他就说“秉笔太监由陛下定夺，咱家没有资格推荐人选”。他把这场争夺完全隔绝在外部，一门心思搞他的改革。
顾书吏有一天忍不住问他：“沈总管，您是真不关心还是假不关心？秉笔太监要是选了王进忠或者孙德胜，您协理司礼监事的权力还能保住吗？”
“保不保得住，不是咱家说了算的。与其花时间去争一个自己说了不算的事，不如把时间花在自己说了算的事上。太仆寺的改革推进一天，边关的将士就早一天骑上好马。工部的采购制度落实一项，国库就多省一笔银子。这些东西是铁打的，谁来当秉笔太监都改不了。”
秉笔太监之争持续到第十天的时候，沈夜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在早朝上主动站出来说了一句话：“陛下，秉笔太监人选久悬未决，不利于司礼监的正常运转。奴才斗胆建议——既然四位候选人各有所长，不如选其中资历最深的王进忠暂任秉笔太监，试用期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考核合格就正式任命，不合格再另选他人。”
这句话一出来，满朝都愣了。王进忠是冯保的人。沈夜推冯保的人当秉笔太监——他不是应该反对王进忠才对吗？冯保的旧部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淑妃那边的人更是摸不着头脑——沈夜这是认输了？
只有皇帝在龙椅上微微勾了一下嘴角。他听懂了沈夜的策略。
王进忠有个致命的弱点——好酒。现在大家争夺秉笔太监的位置，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人选上，没人去翻他的黑料。一旦他被推上试用期的位置，所有人的注意力就会从“谁当秉笔太监”转移到“王进忠能不能转正”上。到那时候，他好酒贪杯的黑料自然会被有心人翻出来。沈夜不用自己动手，自然有人替他动手。这是以退为进。表面上沈夜退了一步，推荐了冯保的人。实际上他把王进忠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让他从暗处走到明处，让所有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一个人在暗处时没人查他的毛病，一旦到了明处就成了靶子。
皇帝准了沈夜的建议。王进忠即日起暂任秉笔太监，试用期三个月。王进忠本人欣喜若狂，当天晚上就在司礼监摆了一桌酒庆祝。冯保的旧部们都来祝贺，觥筹交错间大家说了很多话——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而当晚不当值的司礼监小太监里，至少有两个人是吴公公的眼线，还有一个人收了淑妃的银子。
沈夜在内务府里照常批阅奏章。小顺子跑来告诉他王进忠在司礼监摆酒的消息，他只说了一句：“让他喝。喝得越多越好。”
王进忠上任的第三天，他的黑料就开始浮出水面了。第一件事是他在司礼监批阅奏章时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把工部的河道工程预算和兵部的军饷补发调拨单搞混了，差点把军饷拨到河道工程上。幸好沈夜在审核环节发现了错误及时更正，但这件事被在场的司礼监太监记了下来。
第二件事是他连续两天迟到。司礼监的早班是卯时开始，他连续两天卯时二刻才到，有一次身上还带着酒气。
第三件事是最致命的。有人在宫外一家酒馆里看到他深夜还在喝酒，同桌的有几个身份不明的人。其中一个人喝多了之后说了一句“王公公当上秉笔太监全靠我们冯公公的面子”，被旁边桌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汇总到皇帝面前。皇帝没有立刻处理，只是让人继续观察。他知道沈夜在等什么——在等王进忠自己把自己的试用期搞砸。沈夜不需要出手，他只需要等着。王进忠好酒的毛病是他自己的，不是沈夜栽赃的。冯保推他上来的时候，就没想过他的毛病会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沈夜在内务府看完这些消息，把文件合上交给顾书吏存档。顾书吏问他要不要递到御前，沈夜摇了摇头：“不用递。这些事自然有人会递。咱们递上去显得小气。让他们自己递——王进忠的敌人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果然，三天后都察院一位御史就递上了弹劾王进忠的奏折。奏折里把王进忠迟到、酗酒、口无遮拦的事全部列了出来，连他在酒馆里跟谁喝了什么酒都写得清清楚楚。弹劾的依据不是捕风捉影，是有证人的。
皇帝在早朝上当众问王进忠：“王进忠，御史弹劾你的这些事，是真的吗？”
王进忠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不敢否认——证人太多，否认不了。他只能低头认罪：“奴才有罪——奴才好酒误事——请陛下降罪。”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你试用期才几天就出了这么多事。秉笔太监你是当不了了。回司礼监继续做随堂太监吧。”
王进忠磕头如捣蒜，退出金銮殿的时候双腿都在发软。他在司礼监门口遇到了沈夜。沈夜正从内务府过来递一份奏章，两个人打了个照面。王进忠的目光里全是恨意，但他什么都不敢说——因为他知道，推荐他的人是沈夜，扳倒他的人不是沈夜。他连恨都恨不到沈夜头上。沈夜对他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