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掌印人选之争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一个月里皇帝开了三次廷议，问了无数次意见，每次都是议而不决。不是皇帝优柔寡断，是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位置交给谁，决定了未来几十年太监系统的权力格局。交给冯保旧部，旧势力复辟，沈夜的改革会被推翻。交给吴公公扶正，他能力不够，朝政运转迟早出问题。交给外朝大臣推荐的人，外朝势力就伸进了司礼监，以后太监系统就不再是皇帝一个人的工具。

选来选去，只有一个沈夜。但皇帝也在犹豫。沈夜当司礼监掌印，权力太大了。内务府总管、太仆寺监理、协理司礼监事、帝师——如果再加上司礼监掌印，五个职位集于一身。大梁历史上从未有过权力如此集中的太监。如果沈夜变了，像冯保一样开始贪，开始结党，开始控制奏章——没有人能制衡他。因为他的能力远在冯保之上，他造成的危害也会远在冯保之上。

皇帝在御书房里把沈夜这两年经手的所有案件全部调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雍王案、孙敬堂案、安郡王案、周世安案、冯保案——每一个案子的证据都确凿无疑，每一条审计结论都经得起复核。两年里他经手的银子何止几百万两，但没有一两进过他私囊。他把所有改革措施全部用制度固化下来，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可钻的漏洞。

看完所有案卷之后皇帝靠在龙椅上，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早朝。皇帝在金銮殿上当众宣布了他的决定。

“既然司礼监掌印的人选谁都不服谁，那就让沈夜试试。以正五品内务府总管本官兼司礼监掌印太监，一应制度沿用沈夜协理司礼监事期间所定规程。财政奏章审核权仍归内务府，与司礼监批红权互为制衡。众卿有意见的现在提，没有意见就退朝。”

满朝文武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不是没有意见，是不敢提。一个月前他们还可以用“不合祖制”“品级不够”“资历太浅”来反对沈夜，现在这些理由全都不成立了。祖制——皇帝亲口说了，规矩是人定的。品级——正五品已经是太监最高品级。资历——沈夜协理司礼监事几个月，奏章处理效率比冯保还高。

所有反对的理由都被皇帝提前堵死了。大臣们知道皇帝是铁了心要用沈夜。再反对就是跟皇帝对着干了。

沈夜跪下接旨。从刀下亡魂到司礼监掌印太监，他用了不到两年。

退朝之后他走出金銮殿，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广阔的宫廷建筑群。御马监在西北角，杂役房在更偏的地方，内务府在正南方向，司礼监在正东方向。太仆寺在宫外，他的算学班学员们在户部偏厅里上课。每一个地方他都去过，每一处都留下了他改革的痕迹。

小顺子跟在他身后声音激动得发颤：“沈总管——不，沈掌印！您现在是掌印太监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咱们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掌印太监——”

“不是最年轻的。”沈夜打断他，“是最累的。”

他说的是实话。司礼监掌印太监要管全国奏章的批红，要协调六部事务，要处理朝政运转中遇到的各种问题。加上内务府和太仆寺的日常事务，他以后可能连一天一个时辰的睡眠都保不住了。

回到内务府，他把孙先生、顾书吏、小顺子和几个心腹全部叫来。

“咱家升任司礼监掌印。但内务府的改革不能停，太仆寺的马政改革不能停，算学班不能停。从今天起内务府日常事务由孙先生代理，重大事项报咱家审批。太仆寺的事由顾书吏暂代协调，采购审核和审计流程不变。算学班第三期学员扩招一倍——咱家要在三年内让六部每个衙门都有至少三个精通沈氏计数法的人。”

安排完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把这两年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入宫第一天他在金銮殿上差点被砍头，当时想的只是怎么活下来。扳倒王德海的时候他想的是怎么在宫里站稳脚跟。扳倒雍王、孙敬堂的时候他想的是怎么利用现代审计知识在大梁王朝重建一套干净的财政体系。扳倒冯保的时候他想的是怎么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

现在他成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真正的“一人之下”。老天爷把他扔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里，逼着他用现代知识在这片土地上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他不是在贪恋权位，他是在证明奋斗本身不需要任何理由。

消息传到冯保私宅的时候，冯保正在院子里浇花。小福子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冯保听完之后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只是把水瓢放在缸边，坐回藤椅上拿起佛珠开始捻。

“咱家等了这么久，没等到沈夜犯错，反而等到他升官。”冯保捻着佛珠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宫里三十年，咱家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他不贪不占不结党不营私，所有的改革都公开透明，所有的审计都有据可查，连奏章流转速度都做成数据表公开在御书房墙上。你让咱家怎么复出？凭什么复出？靠资历？靠人脉？靠皇帝念旧情？皇帝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办事的人，不是一个有资历的人。”

小福子不敢接话。

冯保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屋子里拿出一个木匣子，里面是他在司礼监三十年积累的所有密档。他让小福子搬来火盆，把密档一本一本地扔进火里。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这些东西咱家攒了三十年，本想着有朝一日能用来制衡所有人。现在看来这些都没用了。以后这宫里，是沈夜的规矩说了算。”

火焰映在冯保苍老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认输的平静，而是一种彻底释怀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