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多疑是刻在骨子里的。一个臣子如果太完美，皇帝就会开始琢磨——这个人是不是藏着什么？他是不是也在朕面前演戏？他是不是下一个孙敬堂？

但如果这个臣子有一个明显的、无害的弱点，皇帝反而会觉得踏实。

沈夜给皇帝看的弱点是“记性偶尔不好”。

这个弱点足够真实——他确实每天都在跟海量数字打交道，记错一两个很正常。这个弱点也足够无害——记错数字可以通过核查纠正，不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最关键的是，这个弱点让皇帝觉得他“可控”。

一个会犯小错的人，不可能在背后搞大阴谋。

冯保也注意到了沈夜在皇帝面前犯的几次错。

他在一次酒后问沈夜：“咱家听说你最近在陛下面前犯了好几次糊涂？”

“是。记性不如以前了。”沈夜叹了口气，“可能是管的事太多了，脑子有时候转不过来。”

冯保端着酒杯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

“咱家在宫里三十年，见过两种人。一种人拼命在陛下面前表现自己多聪明，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另一种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聪明，什么时候该装傻。沈总管是后一种。”

“冯公公过奖。咱家是真记性不好。”

“真也好，装也好。”冯保放下酒杯，“管用就好。”

沈夜端起酒壶给冯保斟酒，换了个话题：“冯公公，张公公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瘫在床上，话都说不了几句。”冯保叹了口气，“咱家让人每天去照看，太医也定期去看。但中风这病，能恢复多少全看天意。”

“张公公是个好人。”

“是啊。好人。”冯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就是命不好。”

沈夜从冯保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忽然确定了一件事——张诚的病，冯保至少是知情的。也许不是他亲自动的手，但他一定默许了。

这让他更加警觉。

冯保能对张诚下手，将来也能对他下手。

他现在在冯保面前扮演的角色是“乖巧听话的后辈”，但这个角色是有保质期的。一旦冯保觉得他不再听话，或者觉得他威胁到了自己的地位，角色就到期了。

回到内务府，沈夜把冯保近期的动向梳理了一遍。

冯保最近在做一件事——在司礼监内部提拔新人。两个年轻太监被提到了司礼监行走的位置上，都是冯保的心腹。

沈夜也是司礼监行走，但他是“兼任”，主业还是内务府。那两个新人却是全职司礼监，每天跟在冯保身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冯保在培养自己的班底。

等他培养好了，沈夜这个“外人”就可以被边缘化了。

沈夜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冯保的棋已经摆好了。

但冯保不知道的是——沈夜也在摆自己的棋。

他在内务府培养的人，在兵部、工部建立的盟友关系，在皇帝心里种下的“可信任”的形象——这些都是他的棋子。

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要和冯保正面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