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总，要是当初林总不听你的，继续跟恒远打价格战——现在这些要账的车就是停在我们门口的。”

沈夜接过那张复印件，折好放进抽屉。

“这张纸留着。以后每一个新入职的员工，都要看一遍。”

“为什么？”

“不是炫耀。是让他们知道林氏离这张纸有多近。”

他关上抽屉。手机又响了，韩总的声音带着工地打桩的背景音。

“宏盛的法拍公告下周出。他的库存和门店，要不要？”

“库存不要。标砖库存现在就是烫手山芋，谁接谁亏。门店可以看看，位置好的挑两个。”

“还有件事。”韩总停了一下，“唐老板想见你。他说想当面跟你说几句话。”

沈夜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当年那位垄断江南盐市的大盐商，破产后在刑部大牢里托人带话给老尚书——说想见一面。老尚书去了，回来之后在廊下站了很久，说了一句话：打败的人说的话，有时候比打赢的人说的更值得听。

“安排吧。时间地点他定。”

见面约在一家很偏的小茶馆。唐老板比三个月前瘦了两圈，脖子上的皮松松挂着，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得很慢。

“沈总，我做了十二年建材，最后欠了七百万。”他把茶杯转了两圈，没喝，“我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法院封公司那天，我一个人坐在仓库里，看着满仓库的标砖——那些砖每一块都是真金白银进的，到最后一文不值。”

沈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唐总找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吧。”

唐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

“我想问你一句话——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标砖市场要完？”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随便写篇文章发在行业论坛上，大家都能看见。”

“我写了。省建科院的检测结果我发了，协会交流会我也讲了。”沈夜放下茶杯，“你看了吗？”

唐老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是没有人说。是你们不信。”沈夜靠进椅背，“宏盛跟恒远联手压价的时候，你们赌的是林氏先死。你们觉得自己钱多、底子厚，能耗死我。结果我没死，国标新规先来了。”

唐老板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桌上，指节捏得发白。窗外有车鸣笛过去，茶馆里的电视机放着午间新闻，女主播念着某地Gdp增长的稿子。

“沈总，我今天找你来，是想求你一件事。我还有两个门店位置不错，法拍的时候你能不能别压价？我想拿那笔钱把欠工人的工资发了。”

沈夜看着这个人。三个月前往死里压林氏，现在坐在这里求的不是翻身，是体面退场。

“两个门店，按市场价接。不压价。”

唐老板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

“为什么？”

“因为你欠了七百万还想着工人。说明你不是坏人，只是在错误的时间选了错误的打法。”沈夜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唐总，等你把工人工资发完了，来林氏找我。仓储部还缺一个懂库存的人。不是施舍。你做了十二年建材，对库存的敏感度是花钱买不来的。那些经验扔了可惜。”

唐老板坐在椅子上，愣愣地看着沈夜推门出去。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茶馆斑驳的木地板上。

沈夜回到车上，手机响了。赵经理打来的。

“沈总，物资公司那边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几个被裁掉的管理岗今天在物资公司门口拉横幅，说改制是变相侵吞国有资产。”

沈夜发动车子：“我马上到。”

后视镜里，那家小茶馆越来越远。唐老板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沈夜留下的茶钱，像攥着一根很细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