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周阿姨和老伴林建国到了。

林建国比沈夜想象的高，一米八出头，六十出头的人腰板挺得笔直，头发花白但浓密，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很稳的穿透感。

他在门口换了拖鞋，跟沈夜握了个手。握手的力量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三秒，刚好够让你感觉到他的存在，又不至于让你不舒服。沈夜在心里打了个标签：这个人不好对付。

周阿姨上次来过，这次熟门熟路，直接进了厨房看沈夜准备的菜。灶台上整整齐齐码着备好的食材，鱼已经蒸上了，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周阿姨看了两眼，没说话，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林建国坐在她旁边，端起沈夜泡的茶喝了一口。

“小沈，听知意她妈说你最近在考虑换工作？”

来了。屁股还没坐热，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

“是的，林叔。”沈夜在对面坐下，“目前的工作做了两年，上升空间确实有限。我最近在了解教育行业。”

“教育行业具体做什么？”

“教培机构的市场运营。”沈夜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我在大学同学许敬川，现在在邻市一家教培机构做市场总监。跟他聊过几次，这个领域对懂数据分析和内容策划的人需求比较大。”

林建国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你大学学的什么？”

“工商管理。”

“那跟教育行业不沾边。”

“管理的内核是通的。”沈夜说，“教育资源调配、客户需求分析、服务流程优化——这些跟工商管理学的是一套东西。”

林建国放下茶杯，看了沈夜一眼。他没说“对”，也没说“不对”。他只是换了个坐姿，靠在沙发背上。沈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林建国的身体语言从“前倾审问”变成了“后靠观察”。

中午吃饭，沈夜做了八个菜。

清蒸鲈鱼、红烧肉、莼菜羹——这三样是上次周阿姨夸过的，原样重现。另外五个是新菜：蒜蓉粉丝蒸扇贝、糖醋排骨、干煸四季豆、凉拌木耳、酸辣汤。八个菜摆在桌上，颜色搭配、荤素比例都刚好。

林建国夹了一块清蒸鲈鱼，嚼了两下。

“鱼蒸得不错。葱丝是手切的，不是刨的。”

“刨的葱丝出水多，影响豉油的味道。”沈夜说。

林建国又夹了一块红烧肉。红亮油润，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炒糖色用的是冰糖？”

“冰糖炒出来颜色亮，白沙糖颜色偏暗。”

林建国放下筷子，看着沈夜。他看了大概有三秒，然后说了一句：“你学过做饭？”

“自学的。”沈夜说。这个解释不完全是假的——御厨老孙头教他的时候，确实说过“做菜这东西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严格来说，也算是自学。

“自学能做到这个程度，”林建国夹了一筷子干煸四季豆，“说明你学东西有一套方法。”

沈夜心里一动。林建国这句话不是在夸他做菜，是在试探他能力的可迁移性。能学会做菜的人不一定能学会别的，但能用一套方法学会做菜的人，大概率也能用同样的方法学会别的。

“各行各业入门的东西不一样，但学到最后的逻辑都差不多。”沈夜给林建国盛了一碗酸辣汤，“先拆解、再模仿、再优化。做菜是这样，做方案也是这样。”

“你做什么方案？”

“上次帮知意她们学校体育组做了一份赛事组织方案。十八页，区教育局的反馈是这批里最规范的。”

林建国端起酸辣汤喝了一口。汤的酸辣比例刚好，不呛嗓子，回味有淡淡的甜。他把碗放下，转头对林知意说：“知意，你这个男朋友，跟上次见的不一样了。”

林知意正在夹排骨，筷子停了一下：“上次是意外。他平时不是那样的。”

“我不是说他上次不好。”林建国靠在椅背上，“我是说这次见了，发现他身上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方向感。”林建国说，“上次见他，他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我当时想——这孩子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今天见了，他的每个回答都有准备，但又不是背书。他是真的想过。”

沈夜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清楚——林建国这套“通过细节判断一个人”的方法，跟他在宫里学的那套“通过微表情判断一个大臣”的方法，本质上是一套东西。只不过林建国用了几十年管人事的经验总结出来的，他在刀尖上走了三年被迫学会的。殊途同归。

下午，林知意带周阿姨去阳台看新种的多肉植物。客厅里只剩沈夜和林建国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