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阿姨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检验的。

上次她来的时候沈夜做了一桌菜，她觉得是突击准备。这次她没有提前通知，周六早上九点打电话说“我在路上了，中午到”。沈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洗衣服，洗衣机轰隆隆转着，他擦了把手，对电话里说：“阿姨您到了我去接。”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冰箱。食材够，但需要调整。原本打算中午做红烧排骨配两道素菜，丈母娘来了，规格得提。他套上外套出门去了菜市场，四十分钟后拎着新鲜鲈鱼、活虾、五花肉和几样时蔬回来。鱼是挑活的，虾是挑跳的，肉是前腿三七开的——跟上次一样。

林知意在卧室里改公开课决赛的ppt，探出头来问：“我妈怎么又来了？”

“上次你爸来，她没问够。”

“问什么？”

“你猜。”沈夜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周阿姨进门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蒸鱼的鲜味。沈夜双手接过她手里的袋子——里面是自家灌的香肠，用保鲜袋裹了好几层——然后把她引到沙发上坐下，泡了杯茶。茶叶是铁观音，水温刚好，杯子把手朝她的右手方向。

“知意呢？”

“在改课件。下下周要参加区级公开课比赛，教研组长让她把引入部分再打磨一下。”

“她忙她的。”周阿姨端起茶杯，目光扫过客厅。沙发上的抱枕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只有一盒纸巾和一本教育期刊——翻开的那一页正是林知意刚发表的论文。地板拖过，窗户擦过，电视柜上没有灰。不是突击打扫的那种干净，是日常保持的。

“你平时每周都打扫？”

“周末集中扫一次。平时哪里脏了顺手弄一下。”

“顺手？”周阿姨放下茶杯，“以前知意说你连袜子都不洗。”

“以前是的。”沈夜没有辩解，“后来想明白一个道理——自己住的房子，自己不收拾，没人替你收拾。”

周阿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往厨房走。沈夜没有拦——上次她没进厨房，这次她要检查厨房。水槽边上没有隔夜的碗筷，灶台擦得能反光，调料瓶整整齐齐排成一行。冰箱里食材分类装好，没有烂掉的菜叶子，没有过期的酸奶。

“你这个厨房，”周阿姨关上冰箱门，“比我家的干净。”

中午饭做好了。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蒸虾、红烧肉、莼菜羹、两个素菜，量不大但精致。沈夜给周阿姨盛汤的时候双手端着碗放在她面前，汤碗的沿朝她右手边，勺子柄也朝右边。夹菜的时候他没给周阿姨夹——上次他观察过，周阿姨不喜欢别人给她夹菜——但他会把每道新上的菜往她那个方向转。

周阿姨夹了一筷子蒸鲈鱼，放下筷子。“上次你说要考虑往教育行业发展，现在到哪一步了？”

“已经跟许敬川约好了。”沈夜把嘴里的菜咽下去才开口，“他现在的机构在扩张期，缺一个做市场策划和数据分析的人。我下周一去那边当面聊，大概了解一下具体的工作内容和薪资结构。”

“薪资大概什么范围？”

“教育行业的市场岗起薪在六千到八千之间，比我现在的四千八高一些。但主要看提成——如果做的方案能带来实际招生增长，收入上限比现在高得多。”

周阿姨点点头。她问这些不是想知道具体数字，是想看沈夜有没有真正了解过。“那你自己打算什么时候动？”

“跟许敬川聊完之后定。如果那边合适，一个月内把现在的工作交接完。”

“一个月？”

“现公司那边需要提前一个月提离职。”沈夜说，“而且我也需要时间把手里的事收尾——帮知意把公开课决赛的课件再做一遍打磨，帮她妈——帮她妈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周阿姨差点没绷住。这个“她妈”的转折是在夸她——但夸得太自然了，让人反应不过来。她低头喝汤，嘴角动了一下。

林知意在旁边咬着筷子笑。

饭后，周阿姨在客厅看电视。沈夜端了杯茶放在她手边，温度刚好能入口。他记得上次周阿姨喝茶的速度——她喝得慢，所以茶不能太烫。

然后他去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很小，不影响客厅的电视音量。他在围裙上擦手的时候顺便把砧板擦干净挂起来，把灶台又抹了一遍。

周阿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小沈。”

沈夜转过头。

“知意她爸上次回去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这孩子不像年轻人——年轻人做事是火急火燎的，做完了就想让人知道。你做事是不声不响的，做完了就在那站着，也不说。”

沈夜不知道该接什么，就没接。

“我今天看了一上午，”周阿姨看着电视屏幕，语气像在聊家常，“你这套伺候人的本事，不是一般人能学来的。一般人伺候人是低三下四的，你伺候人是让人舒服但不觉得你在伺候。这个分寸，我活了五十年才学会，你二十几岁就会了。”

沈夜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周阿姨这句话说得太准了——这套本事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学来的。他在养心殿里伺候了三年喜怒无常的皇帝，在后宫里伺候了几十个心思各异的嫔妃。他学会了倒茶时杯子把手朝右，学会了说话时先听对方喘气的节奏，学会了在他人生气时先承认自己的错然后绕个弯把事情说明白。这些不是“伺候人”，是“察言观色”——是太监三年里他用命换来的生存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