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阿姨走之前，在门口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她换好鞋，挎上包，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然后她停住了，转过头看着沈夜，眼神和之前闲聊时完全不一样——不是审视，也不是客气，是某种很认真的、下了决心的东西。

“小沈，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阿姨您说。”

“你对知意到底是什么打算？我说的不是工作——你说过换方向的事，老林也认可了。我问的是，你对她这个人，到底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跟林建国上次问的“你对她以后有什么打算”听起来差不多，但沈夜听出了区别。林建国问的是“以后”，周阿姨问的是“她这个人”。一个是时间轴上的规划，一个是人本位的确认。周阿姨在替女儿问那个最古老的问题：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女儿？不是“她好不好”，是“你喜不喜欢”。

沈夜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里的抹布放在鞋柜上，看着周阿姨的眼睛，说了四个字：“我想娶她。”

周阿姨的手指在挎包带子上收紧了一下。这个回答不在她准备的所有答案里——她准备的是“我会好好照顾她”或者“我会努力给她更好的生活”，然后她就准备说“好，我等着看”。但沈夜说的是“想娶”。

“你现在这个条件——”

“我知道。”沈夜打断了她，但语气很轻，没有任何不礼貌，“我现在没房没车没存款，月薪四千八，说娶她确实不够格。所以我说的是‘想’——是我自己的想法，不是现在就要做的事。等我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工作稳定了，收入上来了，我会正式跟您和林叔开这个口。”

周阿姨看着他，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已经挎好的包放下来，重新站直了身子，用很正式的语气对沈夜说了一句话。

“小沈，我跟老林这辈子最不放心的就是知意。她从小报喜不报忧，委屈了也不说。以前她谈的那个男朋友，我见过两次就知道不行——那个人心里只有自己。”

“知意跟您一样，都是替别人想得多、替自己想得少的人。”沈夜说。

周阿姨的眼眶红了一瞬。她低下头，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眼角。然后她抬起头，用那种妈妈特有的、又凶又软的语气说了一句：“你要是让她哭了，我跟你没完。”

“行。”

周阿姨把纸巾塞回包里，重新挎好包，转身拉开门。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很清楚地传过来：“以后别叫我周阿姨了。叫阿姨就行。少一个字。”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沈夜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往下跳。他想起在宫里的时候，有一次太后问他：“你对皇帝到底是不是真心？”他当时回了一堆话，太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这张嘴，太会说了。”后来师傅告诉他——太聪明的人容易让人觉得不真心。你今天开始，少说话。

刚才他对周阿姨说的那四个字，是他这辈子说的最短的真心话。

晚上，林知意从学校回来，换了鞋就往沙发上瘫。

“我今天跟教研组长开了两个小时的会，她说我的课件还差最后一环——案例分析的部分不够生动。”她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声音闷闷的，“我已经改了六版了。”

沈夜从厨房端出一碗绿豆汤，放在茶几上。他下午煮的，放在冰箱里冰了两个小时，现在刚好——不冰牙，但解暑。林知意从靠垫里抬起脸，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大口。

“你想过吗？”沈夜在旁边坐下。

“想过什么？”

“教研组长说的‘不够生动’，不是内容的问题，是案例跟学生的关联度不够。你之前用的案例是投篮抛物线，那个案例本身没毛病——但你们班上有没有打篮球的学生？”

林知意愣了一下：“好像不多。我们班女生多。”

“那你用一个大部分学生都不玩的运动来举例，他们当然觉得不生动。”沈夜说，“换一个案例。换成刷短视频的推荐算法——为什么你多看几秒某个视频，系统就一直给你推同类型？这背后就是函数，输入你的停留时间，输出推荐内容。这叫映射。”

林知意把绿豆汤放在茶几上，瞪着沈夜。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不早说”，但仔细一想——这个人确实说过了。他上周就跟她提过可以用推荐算法当案例，是她觉得“数学课讲短视频会不会太不严肃”所以没用。

“那我换成这个？”林知意问。

“明天试讲一次给我听。”沈夜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当学生。”

第二天早上，林知意对着沈夜试讲了一遍修改后的课件。讲到推荐算法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短视频平台，给“学生们”看——同一个视频类型，不同停留时间之后，推荐的后续内容有什么不同。沈夜坐在沙发上，举了三次手——第一次问“为什么我刷不到篮球视频”，第二次问“这个算法跟我打游戏有什么关系”，第三次问“老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萌宠”。

试讲结束，林知意关掉投影。

“第三次那个问题——”

“是我临时想的。”沈夜坦白。

“你为什么要问萌宠？”

“因为你上次在我手机里发现了一只柯基的视频，然后你看了三遍。如果算法在记录你的数据，它就会给你推送更多狗。”

林知意站在投影旁边，看着沈夜。她忽然理解了教研组长说的“生动”是什么意思——不是画面多好看，是学生能在案例里看到自己。而她刚才确实在沈夜举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