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家往上数三代，也就是街边支个摊子卖杂货的小商贩。

二十年前，常家老太爷看准了茶叶这门生意，押上全部家底，从南边低价收了一批茶，赶在行情最好的时候出手，一夜之间翻了十几倍，这才攒下第一笔本钱。

往后又是买房置地，又是打点门路，一来二去，竟从街边的小贩，熬成了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

家底厚了，心思也就跟着大了。

常家一门心思想往世家贵族的门槛里挤，学着那套讲究做派。

家里的姑娘，从小就被关在后院，不给读书，却规矩一条比一条严。

守了寡的儿媳，更是不能改嫁，被逼着守节，一门心思要挣回一块贞节牌坊，好给常家的门楣上添光。

这样的常家，其实在黎县不算稀奇。

这些年发了财的商户们，一半都学着这么干。

从前若是女帝没接手安州，天底下也没人会替这些女人出头，常家这样的人家，自然过得安安稳稳，谁也不碍着谁。

可偏偏女帝来了。

那些埋在深宅后院里的旧事，一件件全被翻到了太阳底下，晒得无所遁形。

章栢审的，是他到任黎县以来头一桩人命大案。

常家的人，除了被关进牢里的那几个，能来的几乎都来了，把县衙大堂围得水泄不通。

常慧娘口里那对祖父祖母，都八十多岁的人了，也被人用轿子抬着，颤颤巍巍地送到了县衙。

从常慧娘说的那些话捋下来，这对常家老太爷老太太做的事，说到底就是，倚老卖老，唯利是图。

先是用几句软话拿捏年幼的孙女，把儿媳按死在常家守寡。

等孙女长大了，模样生得出挑，又动了歪心思，想把她送去给贵人做妾，好替常家攀上一门高枝。

儿媳不肯，他们怕她闹到女帝跟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把儿媳弄死了。

可当着一堂之人的面，这对老两口只咬死了不认。

“陛下，我这把年纪了，早就不管家里的事。”常家老太爷往前挪了半步，弓着背，一张脸上全是褶子，声音却是又慢又稳。

“只知道罗氏守寡这些年，常家一碗饭、一件衣裳，从来没短过她。这害死人三个字，从何说起？慧娘这孩子，怕不是没了亲娘，一时昏了头，才说出这些混话来。”

老太爷话音刚落，常家老太太立刻接上了。

“慧娘，可怜见的，快到祖母这儿来。”她颤着手，招呼着跪在大堂中央的孙女，脸上的神情又软又怜，“常家永远是你的家，你说了错话，祖母也不怪你。等你娘安葬了，祖母就替你寻个好人家，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

李清宜坐在县衙偏厅里听着，对这对老头老太太的自说自话，一点儿兴致都没有，自顾自地喝茶。

只是常家这老两口在县城里人缘好得出奇。

在街坊邻里口中，他们是积德行善的好人，逢年过节施粥舍米，谁家有个难处，常家总肯搭把手。

所以听着他们这番话，堂外那些围观百姓心里的天平，当场就倒了过去。

人群里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矛头全指向常慧娘。

冤枉亲祖父祖母，打断丧葬仪式，连累亲娘被验尸。

常家简直就是养了个白眼狼。

常家的人听着身后的动静，心里顿时有了底气。

一张张脸上，慢慢浮起了得意的神色。

女帝刚来黎县，不了解情况，看到这些百姓这么力挺常家，还能无动于衷吗？

而常慧娘则被这些议论声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咬着牙，指甲死死掐进自己的胳膊，一下一下，硬是把自己从昏沉里掐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