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头写“回去”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不敢信。

岳定军说：“我们回去。”

铁头蹲在礁石上愣了一下。海风卷着咸涩的湿气扑面而来，吹乱了他额前枯草般的乱发。他下意识地把炭笔从膝头拿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在平整的沙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回去”。

写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沙土上划出深浅不一、边缘毛糙的痕迹，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写错，又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背后所代表的沉重分量。岳定军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两个字，目光沉静，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去。临安。”

铁头把“回去”两个字又描了一遍，指腹摩挲着那两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沙砾深处。然后他抬头看着岳定军，眼神里全是未散的惊愕与希冀。他在地上写了一个字——“书？”

他在问——书怎么办？

“书已经传出去了。”岳定军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铁头的耳朵里，“《边防备要》在临安士子圈里传，有人在扇子上抄，有人在茶楼里议论。火种已传出去了。但传出去的火种需要有人看着——不然它会被踩灭。张明一个人不够。他要在城里盯着秦桧余党的动静，要在士子圈里维持传书的线，还要接应淘沙队的人。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铁头蹲在地上，盯着那个“书”字，写了一个字——“抓？”

他在问——回去被抓了怎么办？

岳定军沉默了一会儿。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也吹乱了他鬓角的白发。

“被抓也认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不能让书断了。”

他蹲下来和铁头平视，目光沉静而坚定，那是见过生死、走过绝境的人才有的眼神：“书在传，但传书的人不知道是谁在写。如果没有人继续写，传书的人就会停下来。如果没有人看着，秦桧余党就会把这条线掐断。我们回去——不是为了递信，不是为了见岳飞。是为了让书继续传。”

铁头把那个“抓”字蹭掉了。沙土上的字迹被抹平，像从未存在过。他在地上写了一个字——“走”。

岳定军带着铁头沿着海岸往西走。脚下的路并不好走，全是碎石和荆棘，铁头缠着布条的脚踝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跟着岳定军的脚步。走了半天，找到一个淘沙队的小渡口。

渡口只有一条船，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男人，脸上刻着海风吹出的皱纹，正在船上补帆。岳定军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铁头缠着布条的脚踝上停了一下，又扫过两人沾满尘土的衣摆。

“去哪？”

“临安外围。”

船老大把针线放下来，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远处的云层。“临安现在查得严。”他说，“你们要小心。”他把帆布抖开，挂在桅杆的绳子上，动作熟练，“上船吧。”

两个人上了船。船老大解开缆绳，把帆升起来，船离了岸。岳定军站在船头看着海南的海岸线越来越远，那片他们躲藏过的礁石区渐渐缩成一个黑点，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铁头坐在船板上把布包放在膝盖上，炭笔横放在膝头。岳定军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旧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粉色，旁边那道新伤已经褪成了淡褐色。旧疤和新伤并排，像两条并行的路。他慢慢攥了一下拳。能攥紧。

铁头靠在船帮上闭着眼睛休息，脚踝上的布条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岳定军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海面，然后转过身走到铁头旁边坐下来。

他拿起炭笔在船板上写了一个字——“书”。

铁头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个字，点了点头。

船老大在船尾把着舵，海风把帆吹得鼓起来，船速比来时快了一些。岳定军把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搁在膝盖上，把手按在布包上。竹筒在布包里面，稿纸在竹筒里面。

书还在。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北面的方向。临安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