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在岸上搜了一个时辰。

岳定军和铁头趴在礁石后的浅滩里，海水漫过膝盖，冰冷刺骨。潮水一波一波地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生疼。岳定军把布包压在胸口下，整个人蜷缩成一张弓，用背脊替竹筒挡着风浪。铁头趴在旁边，肩膀上的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血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被浪头卷走。

两个人没说话，也没动。

岸上的脚步声一会儿远，一会儿近。有时能听见他们在礁石区里翻找，石块滚落的声响清晰可闻；有时能听见说话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股子焦躁和狠厉，顺着风飘过来，让人心头紧绷。

一个时辰后，岸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岳定军把耳朵贴在湿滑的礁石上听了一会儿——没声了。他慢慢探出头，视线穿过晃动的草叶——岸上没人。那四个人沿着海岸线往北去了，走得很远，只剩几个模糊的黑影，像几粒被遗弃的尘埃。

他长出一口气，从礁石后坐起来。海水是凉的，可比刚才在海里游的时候，竟觉得暖和了几分。刚才在海里，浪头压下来，他真以为自己要把命交代在那儿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爬下礁石，坐在一块稍大的干礁石上。铁头的脚踝肿得老高——比平时粗了一圈，表皮泛着充血的紫红。岳定军把他的脚抬到自己膝上，掬起一捧海水冲洗伤口，又从布包最里层翻出干净的布条，一圈圈缠紧。

缠的时候，铁头疼得龇了下牙，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但他没缩脚。他低头看着岳定军替他缠脚踝的手——那双手刚才砸石头时稳如磐石，此刻却微微有些抖。他从怀里摸出那截短炭笔，在地上写了一字——“你”。

岳定军抬头看他一眼，手下没停：“我没事。你脚要紧。”

铁头把“你”字蹭掉，重写一字——“手”。

岳定军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砸石头，手背被礁石棱角蹭破了皮，不深，但渗着血珠，混着海水，蛰得慌。他在裤子上随意蹭了一下：“没事。皮外伤。”

铁头没再写。他把脚从岳定军膝上收回，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能动，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板上。

岳定军坐在礁石上，重新打开布包检查——竹筒还在，封口完好，没进水。他把《边防备要》的稿纸抽出来看了一眼，纸边有点潮，好在字迹没花。重新卷好，塞回筒里。

“不能再待了。”他说。

铁头蹲在旁边，抬头看他。

“追兵能找到海南，说明传书的事已经暴露。”岳定军的声音很沉，“他们知道有人在写书、在传书。虽然不知道具体是谁，但知道就在这片海岸附近。”他把竹筒塞进布包，系紧，“他们会再来。下次人更多，网更密。”

铁头在地上写了一字——“哪”。

“不知道。”岳定军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但不能往北。北面是临安，秦桧余党最密的地方，那是自投罗网。往南——是茫茫大海，没岸。往西——是内陆，关卡重重，易被查。”

他思索片刻，目光投向东方：“往东。沿海岸往东走。东面有几处更小的荒岛，淘沙队的人以前提过，那里地形复杂，适合藏身。”

铁头把“哪”字蹭掉，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一字——“北”。

岳定军看着那字，眉头微皱。

“你想往北？”

铁头点头，又在旁边画一条线——从海南往北，笔直地拉到临安。线尾画个圈，圈里写了一字——“张”。

张明。

岳定军盯着那张简易地图看了许久。

“你想去找张明？”

铁头用力点头。

“北面是秦桧余党最密的地方。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铁头在地上写了一字——“书”。

岳定军看着那个字，沉默了。

书。铁头在说——书在临安，传书的人在临安，张明在临安。要继续传书，就得回临安。那是源头，也是终点。

岳定军蹲下来，与铁头平视。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露出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坚定的眼睛。

“你说的对。书要传下去，得有人在临安盯着。可现在不能回去——秦桧余党正查，杨沂中已被问话，临安现在是铁桶一块。我们回去，不仅书传不出去，连命都得搭进去。”

铁头没写。他看着岳定军，眼里的光黯了黯，又亮起来。

岳定军站起来，望了眼北面。那里云层低垂，像压着一块巨大的铅块。

“先往东。找个地方把脚养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风头过了，再想北的事。”

铁头撑着礁石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咬牙没吭声。他捡起那截炭笔，在地上那个“北”字上画了一个叉，然后指着东方的海平线。

岳定军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

两人一瘸一拐地沿着海岸线向东走去。身后，那几行被海水冲刷的字迹渐渐模糊，消失在潮汐里。只有那块刻着“北”字的礁石，静静地立在海边，像一座无声的灯塔，指向那个遥远而危险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