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防备要》写到“粮草”这一节，岳定军停了笔。

粮草写的是后方的事，可书要传出去，得先有路。路在淘沙队手里。

他把这个理在心里盘了一遍，才合上稿纸。得找个人带去临安。张明远在临安，官道上有秦桧余党的人守着，书过不了哨卡。淘沙队在海南有几个据点，离这片海岸最近的，要走三天。

决定传书时，他在棚里坐了一晌。书还没写完，传出去的只是一截，可这一截里有纲目、有边防、有图，够让看见的人知道在写什么。他把这个理跟自己说了一遍，才叫铁头动身。

铁头走的时候，岳定军在棚口站着看他。铁头回头挥了一下手，往椰林里去了。

那三天里，岳定军把写好的部分重新理了一遍。纲目在前，边防节在后，示意图压在稿纸底下。他坐在棚下，把每一页翻过，确认没有破口，才又收进竹筒。

他想过等全书写完再传，可书要写“士气”，要写“为什么胜了也不能算胜”，还得写些日子。传出去的东西，早一日到临安，早一日有人看见。

夜里他枕着稿纸，听潮声响，想的也是这件事——《岳案记》在传，《边防备要》也要传。一样东西能传开，两样东西就能传开。张明在临安，接得住。他信张明，也信陈叔——陈叔是他进淘沙队时第一个点头的老人。

铁头去三天，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黑瘦，戴顶破斗笠，挑一副货担。担子两头沉，压得扁担弯着。

铁头去的第三天，天擦黑时，岳定军在棚口看见椰林边上人影晃了一下。铁头先出来，后面跟着那副货担。他松了口气——人回来了，东西也带回来了。

来人走到棚前放下担子，扁担落地，闷闷一声。他先抹了一把汗，瞥了眼门口那块“海南第一茶铺”的木牌，又看了看铁头，最后目光落在岳定军身上。

草鞋是新的，裤腿挽到膝弯，脚踝上晒得发黑。担子里的货码得齐整，上头是盐包，底下压着布，夹层藏在他自己挑的位置。

铁头把人领到棚口，就蹲到一边去了。脸上没有多余的神色，可岳定军看得出——这人他信得过。

来人也不急，摘下斗笠扇风，等岳定军先开口。铁头从灶边端来一椰壳水，来人接过去喝了，把椰壳还回来，道了声谢，又打量了一圈棚子，目光在茶牌上停了停。

“陈叔的面子，值不值这一趟？”他问。

岳定军点头。“值。”

淘沙队的人把货担放下，坐礁石上等，摘下斗笠，扇着风。没催，也没问。

岳定军从竹筒里取出《边防备要》已写好的部分——纲目、边防那一节，还有铁头画的那幅示意图。竹筒的封口是用蜡封的，他拨开蜡，碎蜡落在沙上。

纸卷在竹筒里卷得紧，他一根指头伸进去，慢慢挑出来。一张一张摊开，把纲目排在前，边防节排在后，示意图放在最上面。铁头蹲过来，帮着按住纸角，不让海风掀走。

稿纸理齐，麻绳捆好，外裹一层旧布，塞进货担底下的夹层。夹层是双底的，木板压着，外头看不出。

岳定军把布卷塞进去，正了正位置。“到了临安找张明，别找官府。”

淘沙队的人点头，合上夹层盖板，用手按了按，确认平了。盖板合下去的时候，和担底严丝合缝，看不出底下有东西。他又把担子里的货重新码了码，盐袋压上去，这才放心。

做完这些，他抬头看了岳定军一眼。没说话，可那个意思到了——东西在我这里，放心。

岳定军把空竹筒拿回来，重新封了口，放进布包里。铁头把竹筒递回来时，指腹在筒口抹了一圈，把残留的蜡抹平了。

他重新挑起担子，走前问一句：“这书——能传？”

“能传。”岳定军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等它。”

淘沙队的人看他一眼，没再多问，把斗笠扣回头上，挑担沿着海岸去了。

走了几步，回头朝铁头挥了下。铁头蹲在棚口，也挥了下。

岳定军立在棚门口，望着那背影没入椰林，才放下手转身回棚。货担一颠一颠的，走远了，和椰林的影混在一起，分不出来。海风把茶牌吹得动了一下，铁头抬眼看了看，又看回那背影。

那人走到椰林边，回头站了一下。没挥手，也没喊话，转身进去，林子的影把他吞了。那处椰林边上有一棵歪脖子的树，他记住了。

铁头在地上写一字——“等？”

“等。”岳定军说，“一个月。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里，岳定军接着写。稿纸摊在膝上，炭笔钝了磨，磨了写。

他把“边防”一节又修过一遍，开始往“军制”那边起头。军制这一节他写得慢，写岳家军为何能打——治军严明、赏罚分明、与士卒同甘共苦，一条一条列开。写几行，停一停，又写几行。